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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海:天山西段璀璨的青铜文化 ——探访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
2017年11月25日 08: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记者 张春海 字号

内容摘要: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为揭开西天山地区青铜时代遗址面貌,提供了一批全新的重要材料。学者们深信,该遗存在亚欧草原的青铜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对其进行发掘研究,将有助于进一步深化新疆及中亚地区青铜时代的考古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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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门锁,推开铁门,把车子开进一片布满巨石的草场……对于每天在此进行发掘工作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博尔塔拉项目组领队丛德新来说,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而此刻,记者内心激动难耐,只因为即将跨进的是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从记者得知它的名字到走近它,中间跨越了5年时光。也是在这5年,这处偏居西天山地区的早期青铜时代遗存,经过持续考古发掘工作,终于绽放出了越来越璀璨的光彩。

  天山西段 博河之畔

  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位于我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温泉县查干屯格乡吐日根村。温泉县,地处新疆西北边陲、准噶尔盆地西缘,该县南、西、北三面环山,东接博乐市,南邻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城县,北部和西部分别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接壤。博尔塔拉河,简称“博河”,是温泉县所在的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的母亲河。它发源于天山西部的两条余脉阿拉套山与别珍套山的交汇处,自西向东流经温泉县、州首府博乐市,最后注入艾比湖。该县境内的另一条主要河流是鄂托克赛尔河。这两条河流及其支流形成了丰富的灌溉水源,共同滋养着广阔无垠的草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曾有众多游牧民族在这片土地上迁徙往来、繁衍生息,创造并演绎出了厚重而灿烂的草原文明。

  得天独厚的温泉县,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这里曾是昔日东西方文化融合交汇的“十字路口”、古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交通枢纽。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数据显示,温泉县内共有不可移动文物258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处、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23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92处。这些丰富的古代文化遗存散布在博尔塔拉河、鄂托克赛尔河沿岸,逶迤绵延,长达百余公里,阿敦乔鲁遗址和墓地正是其中的代表。

  阿敦乔鲁地处阿拉套山南麓的浅山地带,距离博尔塔拉河不过数公里。“阿敦乔鲁”在蒙古语中意为“像马群一样的石头”,而在阿敦乔鲁的草地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石头星罗棋布,远远望去,像是成群骏马,或昂扬驰骋,或驻足小憩。

  在阿敦乔鲁,阿拉套山与别珍套山南北相望,二者几乎平行,呈东西走向绵亘,蜿蜒起伏,直至视线尽头。雪峰峙立,白云舒卷,山上常常云遮雾绕,山下草场绿意盎然,延伸向远方。阿拉套山的“父亲峰”,形状接近正三角形,轮廓规整,颜色呈黑色,与临近山峰迥然不同,是周围数百平方公里内的地标。无独有偶,在阿敦乔鲁还有一块被牧民尊称为“母亲石”的大石。一父一母,相互呼应,共同享受着牧民的崇拜。

  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首次确认的相关联的早期青铜时代遗址和墓地。自发现以来,各级政府文物保护部门均对其进行了保护。1996年,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被列入温泉县文物保护单位;1999年,阿敦乔鲁石栅栏古墓群被列入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阿敦乔鲁石栅栏古墓群及阿敦乔鲁岩画群被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为揭开西天山地区青铜时代遗址面貌,提供了一批全新的重要材料。学者们深信,该遗存在亚欧草原的青铜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对其进行发掘研究,将有助于进一步深化新疆及中亚地区青铜时代的考古学研究。

  谜团满布的“石头迷宫”

  “快带我们去看看那座‘大房子’吧!”又一群学者来到阿敦乔鲁遗址参观,并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这一要求。学者们向往的那座“大房子”,实际是考古圈内部的俗称。在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博尔塔拉项目组撰写的考古简报中,它的编号是“F1”(F为中文“房址”的首字母)。

  阿敦乔鲁遗址,集中分布在阿拉套山山前的一处丘陵周围,丘陵顶部海拔2525米。F1所在的大型石围建筑群,编号为阿敦乔鲁一号居址,这座建筑群位于丘陵西部的南坡下,从南到北,依地势从坡底到坡顶,呈台阶状分布着4个层级的石构建筑遗迹,由5座石构建筑组合而成。这些建筑遗迹,由大型石块排列而成的双石围(圈)构成,露出地表的部分均为单层,大部分未经修凿,保存了自然的表面形态。在地表上,还可以轻松找到另外几座形状不如F1规整的房址的痕迹。

  F1的发掘工作,持续了数年之久。对于这座体量不小的“大房子”,考古工作者的发掘工作如“剥丝抽茧”般细致。当初出现在考古工作者眼前的阿敦乔鲁“大房子”,像是“迷魂阵”一般,满布杂乱无章的石头,以致有人称它为“石头迷宫”。这些乱石之间有何关系,最初研究者们感到无从下手,但从空中俯瞰,杂乱布局中似乎又能找到些许规整的形状。发掘工作开始后,考古工作者们对每块石头分别予以编号,并在图中标明位置。经过反复推敲、尝试,他们终于摸索出了一些经验。

  历经数年,而今出现在人们眼前的这座“大房子”已经显得井然有序。F1形制工整,平面呈长方形。F1的建造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设计和精细施工,在阿敦乔鲁调查发现的十几座房址中,它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建筑结构也最为复杂。其规模之大、建造之精,在当时这一区域实属罕见。房址南北外径22米、内径18米,东西外径18米、内径14.6米,计算下来,整座房址面积接近400平方米。内外石围间距达0.98—1.33米,即便只计算“套内面积”,其面积也超过260平方米。石墙由竖立的大石块组成,这些石块最长的近3米,露出地表1.1米,个别石块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在F1南部石墙中部,有一条向外突出的石砌门道,门道朝向东南,南北长2.78米,东西宽3.15米。

  如今,参观者能够从容进出这座历时多年考古发掘清理后的房址。“闲庭漫步”于这座3000多年前的古院落,人们不由猜想房子的主人是谁?这样大规模的房子为何建造,又何时倒塌、废弃?

  进入后不难发现,整座房址遗迹呈对称分布,可分为4个相对独立区域,体现了不同的功能分区。房址西北角、东北角分布的是两座半地穴式房子,其中东北角那座面积相对较小。在它们前面的左右位置出现的露出地面的、没有顶的建筑,可以被视为院子的一部分。据推测,院子中还有些仓储性建筑。在院中发现了灰烬土,可能是堆放的烧过的东西。在灰烬土中,通过浮选发现了大麦颗粒。在阿敦乔鲁遗址中,目前尚未发现小麦,因此大麦对于阿敦乔鲁先民饮食的重要性便可想而知。F1面积很大,房间里有火塘,院子里也有生火的地方。

  F1建筑庞大工整、位置特殊、房屋结构复杂,这些都是其他房址远远不及的。F1的选址也经过仔细考量,从F1向南眺望,可以俯视整个博尔塔拉河河谷。而在其后,数座附属性建筑呈阶梯状依次修建排列。这足以说明F1主人在当地具有较高的地位。此外,在F1遗迹中还出土了鹿角、完整的小羊骨骼、铜刀、陶器等。种种迹象表明,F1在这一片相对分散的居住聚落群中处于相对重要的位置,除了生活功能之外,它还承担着其他功能。在这些建筑群中,它应该是一个活动中心。

  在F1还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那就是房址建筑与其外部的一块大石头存在非常精准的对应关系。丛德新指着正北方向的一块大石头,告诉记者:“这块大石头是被挪过来摆在那里的。我们在发掘时,就推测这组建筑与它有没有对应关系。”这块石头恰好位于F1中轴线的延长线上,在石堆中显得非常突兀,显然是被特意移来,放置在一个事先选定的位置上。这种房址与大石头相对应的组合,目前在阿敦乔鲁找到了3处。除了F1,在北面泉水附近的两处建筑遗址中也出现了类似现象,两座房址分别对应一块大石头,而且大石头旁边还放上了将大石头包围起来的小石块。

  在完整的房址建筑背后,有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位于房址中轴线的延长线上。这种特意为之的对应现象,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是否是当时人类精神世界中某种观念的反映,目前还不得而知。

  破解阿敦乔鲁之谜的新材料

  在阿敦乔鲁,有两座青铜时代墓地,即一号墓地和二号墓地。其规模之大、保存之完整,在新疆地区青铜时代的墓群中是非常突出的。两座墓地都分布着从地面即可辨认出轮廓的石冢。

  一号墓地位于遗址区南部,与房址所在丘陵相距约1800米。这座墓地南北长约500米,可大致分为北、中、南三个区域。墓地中除石板墓之外,还有部分石堆墓。其中,9号墓(SM9)石围边长10米左右,体形庞大,称得上是阿敦乔鲁墓地中单体规模最大、最为气派的一座墓葬。在阿敦乔鲁,它是除F1之外,知名度最高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墓主身份显然非同一般。这座墓地修建得相当讲究,用作石围的花岗岩石板体积庞大,厚度基本相同,而且部分经过装饰。凑近细看,还能在外围石板外侧找到一条由三角形图案整齐组成的条带。令人遗憾的是,该墓葬虽未被盗,但已被阿敦乔鲁先民迁葬。墓主遗骨被迁往何处,为何被迁,目前仍是疑团。36号墓(SM36)于2014年发掘,是非常独特的家族“排墓”。一座座墓葬相互依靠、呈南北向一字排开,组成了“联排墓”,其中墓穴数量达11座之多。36号墓中保留了火葬后的墓主遗骨。

  记者来到阿敦乔鲁时,二号墓地仍处于发掘之中。这座墓地中共有墓葬35座。据初步推测,这座墓地可以将阿敦乔鲁的年代向后延伸大约两三百年。在其发掘前,阿敦乔鲁遗址与墓地的年代集中于公元前19世纪—公元前17世纪,而随着二号墓地的发掘,遗址与墓葬的年代下限可以延伸到公元前14世纪左右。

  与阿敦乔鲁一号墓地一样,二号墓地的墓葬也是呈正方形或长方形的石板墓。但与一号墓地明显不同的是,二号墓地是高度“密集型”墓地:一座座石板墓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状如蜂窝。发掘前的二号墓地,在人们看来完全是一堆乱石头。经过发掘清理,这座墓地的布局逐渐明晰。围绕着墓地中心的方正墓葬,各座墓葬从中心向外延发散布局,像是在簇拥着一位长辈。这种布局很可能经过了预先设计,而这些墓葬主人间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才会这样相互依偎先后葬入。但要搞清楚这些墓葬的年代顺序,并在最大程度上复原各墓主间的关系,也绝非易事。

  后建墓葬利用了已有墓葬的石围,因此并没有发现单体规模巨大的墓葬,有些墓只有抽屉般大小,显得十分“袖珍”。这种小型墓葬的墓主多为儿童,这是二号墓地发掘的收获之一,而一号墓地中很少出现以儿童为墓主的墓葬。

  二号墓地中的墓葬同样是石板墓,对其进行考古发掘,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细心。移开石盖板时,需要几个人合力使用绳索和木杠,吃力地将其拴好,再一同抬出去。露出表土后,再用手铲小心清除表土层。如果发现陶片、人骨等,就需要用小毛刷细心清理。

  出人意料的是,二号墓地保存完整,这些墓地几乎“墓墓不空”,出土了铜器小件、陶器、石器等文物,为进一步破解阿敦乔鲁之谜提供了宝贵的新材料。

  遍布岩画的“鹿鸣谷”

  阿敦乔鲁又像是一间岩画画廊。墓葬周边散落着众多巨石岩画,主要包括人面、狩猎、鹿、羊等题材。这些岩画经过数千年的风化和洗礼仍然清晰可见,有的岩画显得质朴而简单,有的则比较写实生动,还有一些甚至具有抽象风格。由于它们的存在,这里洋溢着艺术气息。博尔塔拉项目组曾连续花费两年时间,对以阿敦乔鲁为中心10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岩画点进行专门调查,对每一处岩画的位置进行定点测量,并拍照记录。如今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岩画中的一部分确实出自3000多年前阿敦乔鲁先民之手。

  阿敦乔鲁先民对鹿显然怀有一种特殊感情。今天在阿敦乔鲁,鹿已经非常少见,而在阿敦乔鲁先民的日常生活中,鹿可能具有一种特殊意义。不仅“大房子”F1中出土了鹿角,鹿也是岩画中经常出现的动物形象之一。岩画中的鹿可以分成两种:一种鹿角硕大,呈“V”字形,其上又有分岔;另一种鹿角直上直下。也许是想到《诗经》中“呦呦鹿鸣”的诗句,考古工作者们给这座山谷取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鹿鸣谷”。在丛德新的带领下,记者带着几分小心,踩着石块缓缓走下山坡,去寻觅那些先民留下的岩画。此时,阴云中透出了一些光线照在岩画上,加强了光影对比效果,让画面更加清晰。最大的那只鹿出现在记者面前,它体形丰满,气度非凡,头上鹿角高耸,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幅以狼追黄羊为主题的岩画。画面中,一只立耳、尖嘴的狼正在追赶一只黄羊。因为正在快速奔跑,狼的尾巴呈直立状,它的嘴已经咬到了黄羊臀部,眼看就要得手。而作为猎物的黄羊仍在拼命挣扎,努力向前奔跑,试图摆脱绝境,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3000多年前的绘画者将这充满动感的一幕定格下来。3000多年前的阿敦乔鲁生机盎然,鹿、黄羊、狼群等动物在这里繁衍生息。阿敦乔鲁先民在石头上把这些真实而生动的画面记录下来,留给后世,令人产生无限遐想和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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