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每年例行的古本祭并非简单的旧书展销市场，其背后有着很深的文化内涵和神圣色彩。通过中日文化的比较研究，可以发现在中国传统民俗中有来自佛教的晒经习俗。这种习俗扩展至士庶群体，形成特定时期在户外晾晒书物的风俗。考察中国传统社会中晒经、晒书活动以及旧书交易市场的状况发现，中日两国对待旧书的态度非常相似，晒经会和古本祭的特点以及民俗功能也极其接近。从中可以看出，源于佛教文献保护的活动逐渐发展为民间风俗，再通过文化的多元交流影响到异域民俗。这种发展和交流的过程，能够为民俗保护给予新的启发。

　　改革开放以来，关于日本的古本祭备受国内市场和图书爱好者的关注，但是对这个文化古本祭文化现象的关注仍然不足。我们认为应该从古本祭的文化渊源和中日间文化的传播影响来着手讨论。

　　一、京都知恩寺古书供养

　　京都秋季古本祭的两大内容，即古书供养和青空古本市。青空古本市就是户外旧书展销市场，古书供养则是京都古本祭独有的仪式。每回京都秋季古本祭在第一天的书市开卖之前，都会在百万遍知恩寺举办“古书供养”仪式，举办古本祭的京都古本协同社在宣传单上称这是日本唯一保留下来的古书供养仪式。京都秋季古本祭的古书供养在百万遍知恩寺的御影堂开展，在活动的宣传单上声明了“一直关照我们的书籍是源远流长的，我们要用百万遍念佛的大念珠来供养”。显然，人们认为古书是极具神圣性的，供养仪式自然要在神圣空间举行。

　　日本文化中将书籍神圣化对待，这一点中国的传统民俗里也存在着。从仓颉造字的传说中即可以发现从初民时代起文字在中国文化中即占有了神圣的地位。以清代为例，民间出现了惜字会、惜纸会等组织。所谓“惜字”，清代丁克柔在其笔记《柳弧》中解释说：“古圣造字，一易结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非字不行，字之功在天地大矣。饮水思源，则天垂象，乌可轻亵而自作孽耶！是在惜字。”

　　二、中国佛教的晒经会

　　明治维新后日本废除来自于中国的旧历使用格里历，但是当时在日本的社会生活中旧历并没有被完全抛弃，直到二战之后美军占领日本才对旧历法进行了彻底的废除。于是，出现了基于旧历的节日无法在公历上找到对应的状况，因此只能将节日大概地换算为公历重新确定时间。1987年8月中旬的第1回下鸭纳凉古本祭是在旧历的闰六月中上旬举办，而1966年10月底、11月初的第1回京都秋季古本祭是在旧历的九月中旬举办。以同样的方式来考察10月和11月之交的东京神田神保町古本祭的话，其第1回也是在1959年旧历的九月中下旬。可以认为设置夏秋两季古本祭的时间，实际上是选取了旧历的闰六月中上旬和九月中旬这两个大致的时间段，后来约定俗成为公历的8月中旬和10月底、11月初这两个时间段。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每年旧历的六月中上旬（或闰六月）和九月中旬也会举办类似活动，即佛教的晒经活动。这是一种源自于文献收藏与保护民俗行事。在晚明高僧云栖祩宏的《云栖法汇》中对藏经堂事宜做出了明确的规定：“六月晒经，但取晴明，不必拘定初六，每晒一百函，不得多少，近山厨，九月再晒一次。”这大概是因为在中国的气候条件下，旧历六月和九月的晴朗干燥的天气最多，阳光充沛。特别是江南一带在初夏时节陆续进入梅雨期，待到旧历六月梅雨已过，适宜晾晒，能免于水蠹之患。

　　在佛教内部，晒经不是单纯把收藏的经书拿出来晒一晒就可以了事的。这种大规模的晒经被称作“晒经会”，是一种仪式庆典，在民俗文化中这一天也被称作“翻经节”。直到今日，晒经会或晒书会依然在僧俗两界展开。凤凰网佛教频道在2012年7月26日报道了全国各地寺院的晒经活动，涉及上海玉佛禅寺、北京八大处香界寺等诸多寺院，可见一时隆盛之貌。由于藏书技术的更新与进步，以及古籍收藏形式的变革，通过晾晒以求避免书籍遭受虫蛀水浸的方式已经过时。但是，晒经会的神圣性并没有在现代社会中完全消融，在宗教生活里还有所保留。

　　佛教在中日交流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晒经会作为仪式庆典可以随着佛教进入日本。日本的气象条件和中国江南颇有类似之处，但也有一定的差异。日本很多地方每年既有梅雨季，又有秋雨季。梅雨季在旧历六月结束，秋雨季在旧历九月前结束，因此中国佛教晒经风俗影响到日本，有着极强的实用性。

　　三、寺院藏书与展销空间

　　报国寺位于北京宣南地区，这一带明清以来是文人荟萃之处。在明代后期，报国寺旧书市逐渐形成。在关于旧时北京风俗的讲述中，报国寺的书市是必定会谈及的。相传清初著名文人孔尚任、王士祯等经常出入报国寺，目的就是来找书买书。意味着，在中国传统中确实存在着以文化品为主的展销市场，这个市场的空间可以是佛教寺院。

　　宣南地区文化氛围浓厚，士庶晒书，各个书店也要出来晒书，于是旧书交易市场便初见规模。参加晒经活动的文人学者和僧侣们，并不是单纯以供养经书为目的，他们来参加晒经更主要是为了方便看书。因为旨在保护图书的晒经活动中，寺院和文人学者所秘藏的书籍也会拿到太阳底下晾晒，所以很多平常不易接触到的书籍在这一天都有看到的可能。总之，由于士庶积极参与到晒经活动中，寺院从宗教场所的神圣空间向文化市场转变。因此，佛教的神圣空间与旧书交易市场有条件也有机会结合在一起。

　　四、结论

　　在现代社会中，日本的古本祭除了供养古书之外，还有文献交易功能。中国的晒经会已经退化为民俗符号，除了神圣性仪式部分保留以外，文献保护和流通的功能丧失。由于书籍的保存技术得到更新，因此晒经活动成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古本祭的样子。而中国民俗中的晒书活动已经越来越少，并且丧失了文献学方面的价值而很少能广泛引起文人学者的关注。

　　原载《北京社会科学》2018年第11期，有删减。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 清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