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9日，也就是农历新年的正月初五，我来到导师陈答才教授家里拜访并祝贺新年，老师闲聊之中送我一本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的《学术随笔》。这是一本他30多年学术生涯的随笔和札记，也是他禹禹独行在书山之径的清晰剪影。回来一口气读完，在振奋中抬头看见窗外高楼大厦分割开的蓝色天空，心情犹如出巢的小麻雀，在雪后初晴的大地上翻滚着，一种感慨、一种心悸、一种敬意迅速弥漫在我的周围。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是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里这样礼赞前贤的诗句，我觉得这也是对那些德高望重行为世范的先生们的最合适的礼赞。我一向就十分崇敬那些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历经磨难而始终志向不灭的先生们，他们的一颦一笑都如同和煦的春风温暖着后继的学者们。《学术随笔》里的先生们，诸如彭明、张静如、靳辉明、曹伯庸等，无不是这样人格高尚、学问深厚的具有古风的先生。

　　书中一页页的文字中，有一种穿透历史的力量，那种对先生们的温情和感伤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犹记得《对彭明老师最后十三年的片段回忆》中，陈老师历数彭先生的学术创作和诗词歌赋，那部集先生36年心血的《五四运动史》，赋予五四精神以新的时代意义和永恒价值，也是站在历史的新坐标上对于五四运动的精辟解读，在革命史研究的方法论和精神史上都是高潮迭起的华彩乐章。先生的学术随笔《板凳集》突出表现了来自范文澜先生的“二冷”精神，那就是“板凳需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彭先生终生以此为座右铭，终成学术大家。薪尽火传，陈老师也深得其味，文中对三顿饭的深情回忆和最揪心两个月的忐忑不安，最后三个响头和九鞠躬的传统方式送别，都昭示着传道受业解惑的最高境界，当理性回归时对于为学为人的再次审视和重新出发就成为先生所传之道的最好纪念。

　　陈老师曾经在彭先生八十华诞之际发自肺腑的发言《严谨的导师 宽厚的长辈》，说了自己对于先生的相知相识和相随。在《彭明教授纪念文集》出版座谈会上的发言《学术魅力 人格魅力》，又再次说明先生在反右运动和文革冲击下以人生的磨难磨砺出宽广的胸襟和豁达的气度。

　　先生风骨，心向往之。还有张静如先生。陈老师在《非导师的导师》中寥寥几笔好像工笔画一样勾勒出张先生的精彩轮廓。爱穿灰色衬衫，比较喜欢抽烟，你能想象出夜深人静的时刻，张先生在书房中略感疲乏时候，掏出一支自己喜欢的香烟，手指轻微夹住，点燃，吸一口，吐出，就在氤氲的烟草味道中，一个新颖的学术思想诞生了。《“转正”》一文，说明了对先生风骨心向往之的结果，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学术追求的终极目的，无非就是人品合一，陈老师对于张先生的敬仰之情，自然打开了先生爱才惜才的心灵之门，登堂入室，得以窥其堂奥。

　　靳辉明先生也是一样的。作为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陈老师说他《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50多年的学术思想影响深远，在一系列的重大问题上拓宽加深了人们对马克思主义的学术理解，尤其是解决“真学”“真懂”“真信”“真用”的问题，凸显先生的学术旨趣为经世致用，是为挣脱表面的肤浅的舆论杂音，为民族和国家鼓与呼，为青年和未来鼓与呼。这样的一支饱经沧桑的荷花，屹立在学术之林中显得“别样红”！

　　还有文学巨星蓝田“乡党”陈忠实、外秀内刚的书法家曹伯庸、坦荡磊落的学人李海文、真诚廉洁宽厚大爱的贾温性、情真意切扶植新人的张广信……在流淌的文字中，我似乎看到先生们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悲欢离合。陈老师的笔下岂止是记载先生们的简单回忆啊，这实际上是一幅现代中国学人踟蹰前行的集体记忆，是剧烈的社会变迁中学人的天地良心和社会良知!

　　对于历史伟人的研究和缅怀，也时刻记录在陈老师的心田中。无论是参观周恩来纪念馆的感言，还是在小平故里植树，无论是在莱茵河谷感受青年马克思，还是在天津港心祭周恩来邓颖超，都在时时刻刻对学者进行心灵的洗涤和灵魂的沐浴。正如《春雨淅沥湘东行》中关于胡耀邦的人生写照“正气贯长虹典范永存灿天地，清风盈两袖德才常驻惠人间”，使人一看就有沐心之用。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唯一的哥哥胡耀福始终是一名老农，以至于后人评价说“国中有典型，两袖清风做赤子。天下无先例，一代皇兄是农人。”记得2010年4月17日的《羊城晚报》曾登载一篇《从胡耀邦的哥哥买不到坐票想到的》文章，胡耀邦在河南南阳卧龙岗武侯祠改对联“心在人民，原无论大事小事；利归天下，何必争多得少得”，就是他光辉一生的真实注脚，对得起“共产党人的良心”！陈老师的感悟是真诚的，思绪翻滚也是自然的，那个激情燃烧的革命年代的共产党人确实把信仰写在祖国大地上，写在自己人生誓言里，写进自己奔涌的血脉中。感怀时事，思古幽情，并非是一时的冲动，而是长久的哲学思索和历史启迪。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陈老师的学术生涯的开启，铭刻着时代的特点，那些用之不竭的学术追求和动力来自于历史大潮的变动。《两个人 一个梦》一文详细叙述了陈老师的党史情结。不同于普通人学习党史的功利目的，陈老师在军队的大熔炉中接受了初次的优良作风熏陶，老首长张怀贤对于所在部队光荣传统的生动讲述成为后来他醉心党史的元动力。恰如美国历史学家海登?怀特在《元史学》中揭示历史叙述的诗学本质那样，陈老师党史研究作品中活波生动语言风格的形成具有生活的原型和人物的原型，这就是追根溯源的活水和灵气。一个16岁的少年，在艰苦的河西走廊从军，既有生存的不易，也有英雄的相惜，使人不由得想起盛唐时代的许多边塞诗人，王昌龄在从军行其二中写道：“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在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军旅生涯的磨砺，爱国情怀的高扬，都深深烙在陈老师炽热的心里。热情大方的王继老师也是不能忘记的学术源头之一。人不亲行亲，王继老师的言传身教让陈老师真正走上了党史研究之路，从出题目到拉条子，从查资料到写初稿，两个人亲密无间的合作也算是学界的一段佳话。

　　更为奇特事情发生了，那就是陈老师梦见周恩来了！时在1976年1月7日晚上，我想这不是虚构的情节，应该是可信的。梦里的周恩来身穿灰色中山装，右手提着白铝壶，为部队送来滚烫的开水。醒来后陈老师自己也觉得奇怪，就在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首都北京，一个历史伟人的生命正走向终点，1月8日早上9点57分，周恩来与世长辞！这样的巧合，只能用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中的话来初步解释，“梦是人潜意识欲望的表达和实现”。正因为有5年多的军旅生涯，而且又处于文革的大动荡年代，国家的命运风雨飘摇，关心国运的人们都在渴望着转折时期的到来。陈老师家庭的贫困、军队的教育、知识的渴望，加之敏锐的政治判断，梦见周恩来也是长期潜意识的瞬间释放。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研究周恩来就成为陈老师一生孜孜以求的学术梦想，而且也在这方面做出了重大的贡献。看来，陈老师走上周恩来的研究道路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现代版故事。为什么陈老师研究周恩来乐此不疲？因为他对周恩来爱的深沉！

　　陈老师30多年的学术断想，集中于思考长征精神、五四精神、雷锋精神，集中于思考马克思主义的当代意义、全面深化改革的重大意义，集中于思考新时代的反对腐败、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推进改革开放。陈老师学术研究的深刻意义就是全神贯注于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国家崛起民族复兴的宏伟蓝图，全面鞭挞假恶丑，着力弘扬真善美，彻底体现一个学者的社会良知和家国情怀。正如张载“横渠四句”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个言简意宏、掷地有声的几句话，历来是寒素之士用以自警自励的名言，所幸的是陈老师《学术随笔》中显现出的普世悲悯情感，与“横渠四句”的内涵高度统一。

　　陈老师对秦腔的喜爱众所周知，而且对秦腔艺术的认识和评论已有相当高的水平。作为学术研究之余的爱好，沉浸其中完全可以使得学术研究的细胞在享受之后更加兴奋。我的理解，秦腔才是陈老师持续不断进行学术创新的精神密码！《菜根谭》中说道，“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人要保持三分侠气，一点素心，这是真正懂得四季轮回春去秋来的学者，懂得生命荣枯与青春永驻的学者。在李梅、李娟、齐爱云、李锦航、穆小鹏、陈魁、王航等表演艺术家的优美唱腔中，陈老师的艺术品位得以提升，工作疲劳得以恢复，党史研究得以推进。想起一幅农村唱戏搭台经常悬挂的一幅对联，“台上莫漫夸，纵做到厚爵高官，得意无非俄顷事；眼前何足算，且看他抛盔卸甲，下场还是普通人。”在令人心驰神往的精神世界里，往事如烟都在眼底，过去现在将来，都有可能海天一色落霞孤鹜齐飞……

　　陈老师如今也已有花甲之年，其学术风骨也已为后学敬仰。《学术随笔》最后一篇中，陈老师观看大型历史舞剧《汉侯班超》的尾景台词，“西域往事谈笑间，江山一统写编年；浩瀚青史几千载，定远班候万代传。”我稍加修改，作为对陈老师这本书的最后总结，是为“从军往事谈笑间，红色之旅写编年；醉心党史如烟海，先生风骨万代传。”

　　点滴感怀，既为感慨导师风骨给我的影响，也是为了纪念曾经的一段师生情缘。

    （作者系西安邮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