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结合大量的临床经验，创立了以无意识欲望为核心概念的精神分析理论。他把古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移置到精神分析理论之中，并赋予其新的含义，认为俄狄浦斯是每个人固有的恋母情结，是无意识欲望的主要内容。他赋予无意识欲望以本体的地位，认为无意识欲望决定了人的行为方式，人类社会的文明就是起源于对无意识欲望的压抑和升华。俄狄浦斯成为弗洛伊德理论体系的关键概念，成为支撑精神分析理论大厦的基础，甚至演变为贯穿整个经典精神分析思想史的中心线索。然而，德勒兹却将批评的矛头直指俄狄浦斯，反对俄狄浦斯在精神分析中的霸主地位，认为弗洛伊德在否认上帝的同时却将俄狄浦斯置于上帝的位置。

　　精神分析借用古希腊神话的话语虚构了俄狄浦斯，类比推理的方式是俄狄浦斯虚构的逻辑基础。事实上，俄狄浦斯只不过是古希腊的神话，不具有现实必然性。德勒兹认为弗洛伊德犯了方法论的错误，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观念简单地移置到精神分析理论之中，没有考虑两者之间的本质差异，没有令人信服地论证从神话的俄狄浦斯到精神分析的俄狄浦斯过渡的逻辑。

　　以缺失和匮乏为基本内涵的传统唯心主义欲望观是精神分析虚构俄狄浦斯的思想基础。在俄狄浦斯的三角关系中，父亲菲勒斯是一种超验象征，它以不在场的方式充当孩子性幻想的目标。不同性别的孩子会以不同的方式缺失爸爸或妈妈。德勒兹反对精神分析以传统唯心主义欲望观为基础来虚构俄狄浦斯，认为欲望不是缺失和匮乏，而是具有生产性的机器或工厂，从而提倡一种唯物主义欲望观。

　　社会现象还原为家庭现象是精神分析虚构俄狄浦斯的具体路径。精神分析认为欲望最初指向家庭成员，欲望只有经过升华后才能倾注于社会领域，因此欲望只能指向爸爸或妈妈。但在德勒兹看来，欲望不需要经过所谓的升华就可以直接倾注于社会领域。精神分析之所以能够成功地虚构俄狄浦斯，就在于它把欲望的社会倾注简化为欲望的家庭倾注。因此，俄狄浦斯的虚构是以社会向家庭的还原为前提条件。

　　移位是精神分析虚构俄狄浦斯的推理规则。弗洛伊德企图以被禁止的乱伦观念来论证乱伦的事实。德勒兹认为弗洛伊德的推理过程预设了如下观念：既然存在乱伦禁令，就必然存在乱伦事实。实际上，乱伦不具有普遍性，它主要存在于文明社会。精神分析把文明社会的乱伦事实普遍化，假定了俄狄浦斯是人类普遍具有的乱伦欲望。

　　俄狄浦斯表现的“爸爸—妈妈—我”的三角关系，具有很强的解释力，可以解释大量神经病学无法解释的案例。精神分析将所有的欲望都还原为俄狄浦斯欲望，把大部分的精神疾病理解为乱伦欲望受到压抑而产生的后果，因此精神分析疗法就是让患者意识到那些潜藏在无意识深处的乱伦欲望。德勒兹反对这种简单的还原，维特根斯坦也曾经讽刺过精神分析利用俄狄浦斯胡乱地解释各种病理现象：“弗洛伊德用他所谓的神奇解释（更确切地说，因为这个解释是巧妙的）帮倒忙，不管什么样的笨蛋都可以从他那里照抄东西，他们靠这些东西解释病理现象。”俄狄浦斯顺应了资本主义全球殖民运动不断扩张的要求。殖民运动引起了欲望自由流动的受限，欲望的社会倾注通路被阻塞，便只能倾注于家庭领域。乱伦欲望减轻了欲望对社会制度的威胁性。

　　德勒兹认为以俄狄浦斯为轴心的精神分析疗法不但不能成功地治愈精神疾病，反而因其超验性充当了精神分析免于批判的挡箭牌。德勒兹的观点引起了一些现代心理学家的共鸣。甚至，国际精神分析协会报告也对精神分析的疗效表示怀疑：“没有一项研究可以毫无含糊地断定，精神分析与有效的安慰剂或其他某种形式的疗法相比是有效的。没有任何现有的方法可以无可争辩地表明精神分析过程的存在。”这是对精神分析合法性的质疑，也从侧面印证了德勒兹关于俄狄浦斯虚构性的论断。

　　精神分析把欲望解释为俄狄浦斯欲望，抹杀了欲望的生产性，把欲望机器还原为古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故事。俄狄浦斯是欲望在社会领域受到压抑而不能正常流动的产物，是欲望在社会领域内的物质生产性受到压抑，进而回退到家庭领域内以性幻想为内容的虚假生产的衍生物。德勒兹对俄狄浦斯的批判，实质上就是对俄狄浦斯所代表的传统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及其超验性的批判，是对精神分析为资本主义辩护的批判。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