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学军，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 邮编：210097

　　内容提要：当前实践领域对于学校文化的理解，有四种主要倾向：历史论、理念论、品牌论和环境论。它们侧重从教育教学资源与方式的角度看待学校文化。学校文化本质上是一种组织文化，它是有关人及人之关系的，是学校外部适应与内部整合过程中形成，使得学校生活可以理解的共享假设、价值和规范。学校文化是一个中性概念与现象。结合学校文化的涵义和学校组织的使命看，值得我们期待的学校文化应该具有人本化、合作化、生成性、有意义和学习化的特征。

　　关 键 词：学校文化 人 关系 中性

　　标题注释：本研究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十二五”规划教育学青年课题“义务教育均衡发展背景下的校长更替问题研究”(CFA130150)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新世纪以来，随着义务教育普及任务的基本完成，实现学生全面个性发展使命的日益强化和基础教育改革的逐渐深入，基础教育学校从外延扩张、局部改变、同质化发展，走向内涵建设、整体提升和特色化发展的要求也不断明确。在此背景下，学校文化建设被视为促进学校发展的重要方式。不过，就当前中小学学校文化建设的实践来看，不少学校主要关注的是“建设何种学校文化”与“如何建设学校文化”的问题，而较少思考“学校文化是什么”的问题。这倒不是说，学校没有对于文化的理解，而是说学校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有所偏失的文化概念，以致学校文化建设流于表面，止于形式，落入歧途。要想学校文化切实发挥引领学校发展，促进学生成长的作用，我们需要回过头来思考：学校文化到底是什么？

　　一、实践领域对于学校文化的几种理解

　　透过当前中小学文化建设的实践看，基础教育学校对于学校文化概念的理解，主要体现出以下几种倾向：

　　一种是将学校文化理解为“历史”。有的学校依托于所在地的历史提炼学校文化。地处甘肃兰州市水车园附近的一所小学，便围绕具有500多年历史的兰州水车，提出以“黄河品质、水车情怀”为核心价值的“水车润泽文化”的建设目标。地处江苏常州市新北区三井街道的一所小学，也结合当地“三井头”的历史传说，提出“求原”文化。有的学校则依托与学校有关的历史名人表达学校文化。江苏苏州市的一所初级中学，便借助学校与范仲淹的关联，提出“景范文化”，立“先忧后乐”为校训，定“继承先忧后乐精神，培养既文且正学子”为办学理念。还有的学校基于学校自身的历史阐发学校文化。南京晓庄学院附属小学是陶行知先生1927年创办的，以学校的历史为基础，该校在新时期将学校文化明确为“行知文化”，以“教人求真、学做真人”为校训，“求真、至美、创新”为校风追求，“教学做合一”为教堂改革宗旨。

　　把学校文化与历史关联或等同起来，很大程度上是从一般文化概念的角度理解学校文化的结果。文化学意义上的文化，总是意味着长时间积淀下来的东西。换句话说，是“历史创造了文化”。所以，人们认为，文化应有厚重感，与传统息息相关。也正是在这样的文化理解下，笔者不止在一个场合听到：“现在，‘学校文化’都搞滥了，一些刚刚成立没几年的学校，也谈学校文化建设。真不知道，这些几乎没有什么历史积淀的学校，何来文化？依据什么来建设？”不少新建学校大概是困扰于这样的质疑，在自身缺乏历史的情况下，就借助地方历史或历史名人。显然，时间是文化的一个重要变量。但用时间久暂作为判断学校有无文化的标准，如果不是学校资历上的优越感作祟，就是一定程度上误解了学校文化的涵义。至少我们也能看到，一些有着较久历史的学校，似乎也没有多少此种意义上的文化味。

　　将学校文化理解为“教育理念”，是另外一种更为普遍的倾向。很多创立历史不长的学校，往往采用这种方式构建学校文化，而那些依托历史构建文化的学校，最终表达的也是一种教育理念。具体地，不同学校的文化所表达理念的维度又有所差别。有的学校文化侧重于表达一种教育态度。天津市的一所中学便将“尊重”作为学校文化，强调教育教学及管理活动，要尊重教育规律，尊重人的成长规律，尊重师生的人格人性，尊重学生受教育的自律过程，尊重教育者的劳动成果。还有的学校文化侧重于学生培养目标的表达。江苏张家港市的一所农村初中即以“健”为学校文化，意在用“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的精神鼓舞学生，并把学生培养成“身心健康、人格健全、自信刚健的人”。很多小学以“阳光”为学校文化，主要表达的也是一种培养目标。另外有一些学校文化则侧重于表达教育教学方法上的追求。湖北武汉市的一所小学就将学校文化定位为“乐学”，提出“让学校成为师生共同成长的兴趣学园”，强调教师要“乐学、乐教、乐研”，学生要“快乐学习、自主生活、阳光成长”。

　　谈及“文化”，人们最常想到的另外一个概念就是“价值”。价值通常被认为是文化的核心。教育理念，又被视作学校核心价值的体现。这或许是很多学校将学校文化理解为教育理念的主要原因所在。无疑，有关教育态度、目的、方式等理念的理解，应该是学校文化的重要内容。然而，将学校文化与学校教育理念简单等同起来，很大程度上又会窄化学校文化的涵义。一方面，学校文化不只涉及价值问题，也涉及认知问题；另一方面，即便就价值而言，学校文化也不仅仅涉及教育教学上的追求与取向，还涉及学校成员对于工作性质与意义及相互之关系等内容的理解。当学校总是用教育理念阐发学校文化时，就会出现以“教育理念”替代“学校文化”的情况。两者尽管密切相关，在概念上却是两回事。而且，由于教育理念表达的主要是一种理想性追求，在学校文化即教育理念的思维下，很多学校提出的文化，都想尽办法传达出最为美好的东西。这既转移了对学校现实文化的关注，也容易使所谓的学校文化脱离实际，流于口号。

　　将学校文化理解为“学校品牌”，是实践领域学校文化理解的第三种倾向。无论是借助历史还是基于教育理念提出的学校文化，很多时候都是希望以此形成学校的品牌。品牌概念下的学校文化建设，有两个鲜明的特征：其一，在认识上，突出学校文化的独特性。即，认为“学校文化是一种个性，一种品味”，“是学校建设、管理、发展的独特品格和风姿”。①p159所谓的个性或独特风格，有一个最为简单的要求，即学校文化要与其他学校有所区别。笔者曾参加过一所小学文化建设的相关工作，在提炼和阐发学校文化的过程中，该校最为在意也最为头疼的一件事，就是如何在学校文化的表述上，避免与其他学校特别是本地其他学校重复，哪怕表达的意思相似，也一定要用不同的文字。其二，在操作上，习惯用品牌形象设计的套路“打造”学校文化。很多学校都是参照企业形象识别系统的模式，从理念识别系统、行为识别系统和视觉识别系统几个方面，建设与表达学校文化。一些学校甚至委托专门的品牌形象设计公司，策划与推广学校文化。一批学校文化品牌策划公司，也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

　　相关学校之所以从品牌的角度，理解和建设学校文化，首先与“文化意味着独特性”的思维有关。正是在“独有”或“特别”(即便只是一定范围内的)这一点上，文化与品牌紧密关联起来，文化建设被视为品牌创建的重要途径。其次，近几年，多地教育行政部门以“一校一品”工程推动学校文化建设的政策举措，也在实践层面强化了学校文化与学校品牌的对应。此外，企业文化建设模式的影响，也是学校文化被理解为学校品牌的一个原因。事实上，“文化意味着独特性”的假设与主张，既站不住脚，也未必有益。一方面，文化不仅意味着独特性，也意味着共通性。同一教育层次或相同区域的学校，文化上的共性可能要大于个性。至少说，“一校一文化”的情况，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另一方面，退一步讲，如果每一所学校拥有相同却是积极有益的学校文化，又有何不妥？过于强调与其他学校的区别，看上去有助于学校特色与学生个性的发展，但也有可能走入偏狭发展的陷阱。同时，学校文化建设主要是“向内”的关注，是为了加强学校内部的关系建设及相关工作；品牌建设则主要是“向外”的关注，是为了对外推广并获得认同。一旦将学校文化理解为学校品牌，就会造成学校文化建设功能的反转，使内部关注变为外部关注。正因如此，一些学校的文化建设蜕变为华而不实的“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