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国的一些高职院校一直有升格为本科大学的冲动,特别是一些“示范性”高职院校的愿望最为强烈。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教育行政部门对高职院校“升本”都持有不同的看法。为了取得实证的论据,我们对台湾的高等职业教育进行了考察,结果发现台湾在职业教育方面有着深刻的教训,这个教训就是“广设大学”,撤销了大专层次的职业院校,使得台湾社会对职业教育颇有微词。台湾的教育同行非常羡慕大陆有中等、高等职业教育的体系结构,希望大陆不要重蹈台湾职业教育的覆辙。“示范性”高职院校不应该向“升本”方向“示范”,而应该向提高职业教育质量方面“示范”。解决我国高职院校“升本”冲动的问题,要从反身性的角度研究这种冲动的合理与不合理的因素,通过建立我国的职业教育的完整体系来化解矛盾。
关键词:职业教育;高职院校“升本”;台湾技职教育;反身性研究;职业教育体系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孙平,广东开放大学,广东 广州 510091
孙平,法学博士,广东开放大学副校长、教授,主要从事职业教育、教育人类学研究。
内容提要:我国的一些高职院校一直有升格为本科大学的冲动,特别是一些“示范性”高职院校的愿望最为强烈。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教育行政部门对高职院校“升本”都持有不同的看法。为了取得实证的论据,我们对台湾的高等职业教育进行了考察,结果发现台湾在职业教育方面有着深刻的教训,这个教训就是“广设大学”,撤销了大专层次的职业院校,使得台湾社会对职业教育颇有微词。台湾的教育同行非常羡慕大陆有中等、高等职业教育的体系结构,希望大陆不要重蹈台湾职业教育的覆辙。“示范性”高职院校不应该向“升本”方向“示范”,而应该向提高职业教育质量方面“示范”。解决我国高职院校“升本”冲动的问题,要从反身性的角度研究这种冲动的合理与不合理的因素,通过建立我国的职业教育的完整体系来化解矛盾。
关 键 词:职业教育 高职院校“升本” 台湾技职教育 反身性研究 职业教育体系
“台湾‘广设大学’是一个错误的决策”。这是台湾科技大学校长廖庆荣先生的观点。廖先生认为,职业学校的学生,应该80%先去就业,有必要再去接受本科教育,但是台湾现在却是85%的高职学生(相当于大陆的中专生)都继续升学读本科了①。台湾的高等教育极为普及。“从1996年台湾‘教育部’推动辅导绩优专科学校改制为技术学院之后,专科学校纷纷改制为技术学院,到2007年早期所设的专科学校,都已升格为技术学院或科技大学,专科教育快速萎缩,也带动技职教育不再是以就业为导向,同时也冲击就业市场的人力供需”[1]。目前,台湾的大学生人数占到适龄人口80%以上,在世界上排名第3位。台湾在校大学生数量占2013年2月台湾总人口2332万的5.81%,在世界上排名第5位②。高学历的社会并没有带来经济社会发展的结构优化,反而是博士生毕业去卖烤鸡,本科生毕业后能够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非常困难。现在台湾的学生只要想上大学都可以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反而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2007年台湾高考成绩只有18分的一名学生上了大学,这件事经媒体报道后引起了台湾社会的高度关注,人们认为台湾“政府”没有尽到把关的责任,导致大学品质的严重低落。学生都不去就业了,都去上学去了,社会上急需的技术技能人才匮乏,年轻人普遍不愿意从事生产性的劳动,导致台湾工业生产人力匮乏,这是台湾职业教育的失败。台湾同行非常羡慕大陆现在的职业教育体系,希望大陆不要重蹈台湾的覆辙。但是,大陆却有一股势力在推动着高职院校“升本”。
反身性(reflexivity)研究强调的是多元化的思考。反身性研究是指“两个或多个层次之间的彼此相互影响和互动性反思,而不是让其中的任何一个方面处于支配地位”[2]。这里的反思是从“他者”的角度审视我们原来的视角,是一种“自我批判”。它告诉我们不能只是单向考虑我们的观点是否与事实相符,相反,要站在“他者”的角度进行分析。如果从高职院校本身、学生及其家长、教育行政主管部门的多元角度来分析,从多面向和互动的本质出发来研究我国高职院校“升本”冲动的因素,就会发现有许多合理的与不合理的因素交织在一起,而且相互影响。但是有一点,在高职院校“升本”问题上,如果我们处理不好或态度暧昧的话,就会造成我国高职教育发展方向的不确定,就会走台湾职业教育发展失衡的老路。
一、台湾技职教育发展对大陆职业教育的启示
大陆称“职业技术教育”或“职业教育”,而台湾把这种教育称为“技术及职业教育”,简称“技职教育”。大陆把“职业”放在首位,台湾把“技术”放在首位。按照台湾学者的解释,“职业”是个人担任之有酬、有继续性和为善良风俗所认可的工作或职务,亦即职业是由一组性质相似程度高的工作或职务所组成。“技术”是从事工作或职务之能力[3]。为了区分中学阶段和大专阶段的职业教育,不少国家将中学阶段的职业教育称为“职业教育”,将大专阶段的职业教育称为“技术教育”(technical education或technological education)。两个阶段的技术教育与职业教育合称技术及职业教育,简称技职教育[3](P10)。名称有所不同在于教育定位的思路不同。在大陆,有的人认为“职业”先于“技术”,这是片面的理解,在谈教育时把谁放在首位表明教育的一种倾向性。其实,任何教育对准备在某个领域就业的人来说都是职业教育。“职业教育本身是一个相当广泛的概念,与普通教育有许多交织重叠。事实上,每一种普通教育课程都具有职业价值”[4]。应该说,台湾将这种教育称为“技术及职业教育”有一定的合理性。在大陆,高等职业教育处于专科层次的教育,有矮人一等的感觉,有人认为要想提高高职教育的地位唯有高职院校向本科大学方向发展,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高职院校“升本”的冲动。
台湾的高等教育有两个体系,一个是技术及职业教育体系,一个是普通教育体系。台湾没有大陆的高职院校,类似的院校台湾叫科技大学(技术学院),是本科层次的。台湾现在除由护理职业学校改制的14所专科院校和一所2006年新设的台东专科学校以外,原来的专科学校统统升格为本科学制的科技大学(技术学院)了。台湾高等教育的问题是不分层次,高等技职教育与一般大学教育的区别逐渐模糊,这是台湾技职教育存在的最大问题,也是受到产业界、服务业界不满的主要原因。按照台湾同行的说法,台湾大学多,也有后遗症,这就是没有了工业类的大专层次的大学,都升为本科大学了,所以工业类的技术技能人才出现了断层。
现在台湾的普通高中生占了7成,高职生(相当于大陆的中专生)占了3成,普通高中生主要的方向是读本科的大学,高职生也有一部分读4年制的大学,因此绝大部分高中阶段的学生都读大学了,所以很少有人就业。如台北大安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相当于大陆的中等专业学校)2012年有94%的学生毕业后升入大学继续学习,只有6%的学生走向社会就业。1996年,台湾的专科学校有70所,本科的科技大学(技术学院)有10所。但到了2011年,台湾共有77所科技大学(技术学院),专科学校只剩下15所,其中14所专科学校也是由原来的护理专业的职业学校(相当于大陆的中专学校)升格上来的。台湾为什么把专科院校都改成本科的科技大学(技术学院)了呢?这既是文凭主义、升学主义泛滥的结果,也是因为政治的需要。台湾政府是政党投票选举的政府,因此任何政党都把民意的愿望视为最高的要求,重视民意动向的背后是选票。在台湾,民众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接受本科教育,“望子成龙”的标志之一就是孩子能够上本科的大学,而不是上专科的大学。在这方面教育行政主管部门也无能为力。台湾教育行政主管部门为了满足立法委员的要求,只好让技职教育专科院校都升格为本科的大学了。如2004年更名的明志科技大学,以前曾是明志工业专科学校;2005年更名的圣约翰科技大学,以前曾是工商专科学校。
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的中国人,职业教育价值观念是一致的,这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种文化传统根深蒂固,因此就造成了能读本科就不读专科,能当白领就不做蓝领,能坐办公室就不到生产车间,人人都希望受到高等教育后的出路是做管理者,唯有这样才能体现大学生的社会价值,这种社会文化的改造难度较大。台湾的制造业要么是以上了岁数的人居多,要么就是在海外进行布点,因为台湾的年轻人不愿意从事制造业劳动。台湾学者也承认:“事实上,专科教育在培养中级实务管理操作人才之目标相当明确,但是,因为社会用人文凭主义盛行,讲求学历至上,学力其次。”[5]
台湾明志科技大学的校长刘祖华认为:“全世界技术及职业教育都不是主流。”③职业教育在普通教育体系之外,以前是从学徒制分离出来的个体教育,不是集体教育的主流类型。这一点从社会的认识以及政府投入的力度都能够看出来,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职业教育都无法和普通教育相媲美。
在大陆,对职业教育大家都认为非常重要,但是结合到自身后,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高职院校去。难怪中国有的专家发出这样的感慨:“关于职业技术教育,大家谈起来都认为很重要,现实生活中又离不开,打心眼里却瞧不上”,“现在几乎没有市委书记、市长与县委书记、县长的孩子上职业院校,就连说职教重要的人的孩子一般都没有上职业院校。”[6]“设身处地”地去考虑,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读高职院校?高职院校为什么认为自己低人一等?这些问题是需要我们从反身性思维的角度去考虑的。职业教育本来应该是多元的,应该是中专、大专、本科、研究生层次的职业教育,但是我们人为地把职业教育限制在了中专学历和专科学历层次,成为了一种“终结教育”。台湾的教育同行认为,大陆还没有建立起多元的价值观念,技术及职业教育应该是多元的,应该有本科、硕士、博士层次的教育。教育要跟社会生活结合,结合得最好的就是技术及职业教育,技术及职业教育不是二等教育。
大陆的高职院校能不能升格为本科大学,从理论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从实际上来说有一定的困难。因为一大批地方的本科院校开始向应用技术类型高等学校转型,开始培养本科层次的技术技能人才,这就为职业教育人才层次的上升提供了空间。专科层次的高职院校代表了高等教育的一种层级,是大陆职业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如果像台湾一样,突然间专科层次的高职院校都升格为了本科的大学,那么这样的职业教育结构社会是否能够接受?其实际的教育质量又能否得到社会的认同?台湾的技职教育本科化已经证明是教育政策的失败。站在反身性的角度来分析,高职院校升本冲动有其合理性的一面,包括学生及其家长也是这种冲动的原动力之一。这个矛盾的关键其实可以通过构建一个完善的职业教育体系来解决,高职院校应该是职业教育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职业教育的本科或研究生层次的培养任务应该交给应用技术类型的高等学校来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