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啸，乃吾国一种失传之古代艺术，如歌舞乐曲，古盛今微，乃至完全绝迹者，正复相类。啸之最盛，在魏、晋六代，入唐已微，仅诗文中尚喜用之，盖沿六朝流风，作为成语用之而已。

　　啸，乃吾国一种失传之古代艺术，如歌舞乐曲，古盛今微，乃至完全绝迹者，正复相类。啸之最盛，在魏、晋六代，入唐已微，仅诗文中尚喜用之，盖沿六朝流风，作为成语用之而已。　

　　使吾注意啸之问题者，记得某年读《晋书·阮籍传》，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阮籍传》本极可喜，此段尤使人神往，其时所想象啸之为声，必音调极悠长洪亮，别具格调，迥殊凡响，所惜除《文选》留了一篇将近八百字的《啸赋》外，难得整篇啸的参考资料。至魏、晋以前，啸之初见于记载者，究在何代，似以见于《诗经》者为最早。《召南·江有汜》第三章：“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王风·中谷有蓷》第二章：“有女仳离，条其歗矣。”《小雅·白华》第三章：“啸歌伤怀，念彼硕人。”此三诗恰恰皆指女子，因联想曹植《美女篇》：“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陆云《九愍》：“琼娥起而清啸，神风穆其来应。”等句。以是对于啸之观念，顿觉一变。啸既为女子所优为，其声音悠长则有之，而必不甚宏大，螓首蛾眉之人，蹙口作曼声而已（《诗·召南》郑笺云：“啸，蹙口而出声也。”）。方干诗：“谁道高情偏似鹤，自云长啸不如蝉。”陆游诗：“穿林袅袅孙登啸。”此亦皆形容其非洪声巨响也。孙登之啸，又见《水经注》：“孙登尝经宜阳山上峰，行且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震山谷。”此与苏门山“响乎岩谷”云云，皆属神秘的描写，犹之《拾遗记》所载：因霄国人皆善啸，丈夫啸闻百里，妇人啸闻五十里，如笙竽之音，同是一样写法。事实上，啸绝非如是。《陈留风俗传》载：阮嗣宗歌啸，声与琴谐。古琴之声，吾人今日尚得闻之，啸声能震山谷，岂能与琴谐乎？以上说明女人啸声，固近微细，丈夫啸亦不是一味狂喊。成公子安《啸赋》，堪作吾人研究啸之材料者，有下列各句：“……案《晋书·成公绥传》，绥雅好音律，尝当暑承风而啸，泠然成曲，因为《啸赋》。夫以啸风方盛之时，又是音律家而兼能啸者，所作此赋，其价值自极贵重。”　　

　　即照以上所引，亦可得啸之明确轮廓，其一：啸之发声，在两唇间，或唇齿间，或口边（吻，口边也）。而非唇双启齿洞豁之绝对开音，既不用鼻音，亦不用喉门直发之音。其二：声调之妙，全在抑扬断续离合间，时细时大，时反时放，时柔时壮，“大而不洿，细而不沈”，二语极要。其曰冲郁，曰横郁，曰怫郁，皆就气言，所谓役心御气是也。其三：啸无一定规律，故曰“良自然之至音，非丝竹之所拟”，曰“唱引万变，曲用无方”，曰“因形创声，随事造曲”，至云“音均不恒，曲无定制”，则更为啸无固定方法之确证。成公子安是音乐家，故赋中屡用“动唇有曲”、“随事造曲”之语，不可以辞害意，以为啸真有曲谱也。其四：啸之形态，或立、或倚、或行、或坐，无一定形式，惟啸时似未有不昂首者，《啸赋》“仰抃抗首”，苏舜钦《沧浪亭记》亦有“踞而仰啸”之语，皆足为证。　　

　　李善注《啸赋》，只解字面，全篇无一处道着肯綮，此君强于记诵而乏理解，观此益信。当其注《文选》时，关涉啸之材料，当尚未尽散失，如稍加掇拾，传之久远，其所以裨助后人者岂浅鲜哉！惜乎其无意及此也。　　

　　写于1939年5月6日。　　

　　（注：林志钧，字宰平，号北云，福建闽县人。生于1878年，卒于1961年，我国著名诗人、哲学家、书法家和法学史家。林庚教授的父亲。此文见其《北云集》，第265—267页，铅印线装本，1963年版。1952年2月1日，林氏又作《啸法》一文，该文主要引述了明方以智《通雅》卷二十九《乐曲》的记载，见《北云集》，第267页。《说啸》由范子烨校理，原文由袁行霈教授提供，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