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有没有自己的“本质”？文学的“本质”问题是不是可以探讨？随着西方存在论、现象学世界观和解构主义方法论的盛行以及文化批评思潮的兴起，当前我国文艺美学界一个占主导地位的观点是：文学没有自己的“本质”，文学理论不应对文学的“本质”作形而上的思考，只需对不断扩容的文学现象作文化描述和知识陈述即可。新近出版的钱中文先生的大著《文学理论：求索与反思》（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对此作了回应与反思。钱先生认为：这种观点诚然有一定的合理性，“它的反本质主义、反独断论、去中心化、不确定性”，“扩大了我们的知识，使我们获得了思想上的某种扩容”，但“中国学者接过来后，他们自己的独断行、盲目性也很明显”，带来的负面后果也极为明显。

　　一是把“本质”当作“本质主义”、“终极真理”加以批判，这就批错了对象。“本质主义”是一种“自我定义为永恒真理的教条主义思维方式，它把预设的东西都当成亘古不变的真理”，“导致思想僵化”。坚持“本质”研究的学者对“本质主义”的危害也感同身受。但反对“本质主义”，未必等于取消对事物本质的研究，因为本质研究不仅可以“揭示现象后面隐蔽着的最具特性、确定现象性质的因素”，而且“是人的高级认识能力的表现”。经历了僵化的“本质主义”危害的教训，人们不再用绝对的、封闭的眼光，而用相对的、开放的眼光来看待“本质”，从事文学本质的研究，有何不可？怎能将本质研究与本质主义混为一谈？钱先生指出：“其实很多事物本质的东西，我们现在不是研究得太多，而是难以研究！既然文学研究可以去探讨文学的各种现象，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探讨文学自身的本质特征呢？”

　　其次，“反本质”论者指责“本质”研究不能提供“终极真理”，实际上他们的文化研究、现象描述也没能提供“终极真理”。钱先生诘问：“你说本质特征说不清楚，那么其他诸如象征、修辞、隐喻、形式、体裁、流派、思潮都已经被你说清楚了吗？”其实，“对于文学本质与各种文学现象的研究都不可能得出终极真理，事物的真理性只能不断地接近与认识”，只有本着这种相对的思维方式，才能从事文学的本质的或现象的研究，否则就都没有合理性。

　　再次是“反本质”研究造成的新的负面后果值得警惕。既然“本质”不可追问和言说，于是文学就失去了“质”的规定性，各种非文学的现象都被拉扯到文学中来；文论教材在谈到“文学”概念时只作历史上各种定义的陈列，而不敢作出自己的评判；课堂教学只是传授各种学说的知识，“对于知识不予系统的梳理与综合，不予概括与定性”；在研究上致力于“看得见、摸得到的文学现象研究”，美其名曰“实证主义研究”、“文化研究”云云，结果造成了文学理论研究的平面化、表层化、拼贴化、碎片化、无序化、非逻辑化，一句话，即去思想化。因此，钱中文先生告诫：“文学理论不仅需要提供知识，也应该提供思想的。”这实在是很有针对意义的。文学理论属于一门艺术哲学。从现象中归纳本质的思辨是哲学的基本品格。放弃本质思考和归纳思辨，文学理论存在的合法性也就存在危机了，所以有学者认为：当今的反本质倾向“已把文学理论研究推向了绝境”。反本质文论的起因和初衷是要消除传统的本质主义文论的危害，但它造成的新的危害也将日益暴露出来。

　　钱中文先生对解构主义简单主张取消文学本质研究的偏颇及其消极后果的忧虑，道出了当前我国文论研究中存在的突出问题。反本质文学理论的起因和初衷是要消除传统的本质主义文论的危害，但它本身造成的危害比它批判的对象或许还要大。

　　首先是思维方法过于绝对、偏执。童庆炳先生指出：“我们反本质主义，并不意味着事物没有本质。”“反本质主义不能走向极端”，否则必然“导致不可知论和虚无主义”。“我们赞成的是作为思维方式的反本质主义”，也就是“亦此亦彼”，不把自己对“本质”的概括绝对化。其次是它破坏有余，建设不足。李西建指出：“从理论的创造、生成及深化的角度看，解构文论在中国学界所得到的实质性拓展并不令人乐观”，“无法完成‘破’中有‘立’的理论革新任务，因而也无力引导中国文论走向未来。”“解构之后重审文艺学的本体论问题，是一个关乎中国文论建设的基础性工作，也是该学科研究的元命题。”再次是它知识有余，思想不足。赖大仁指出：受相对主义、多元主义和大众文化的影响，反本质主义文论“不相信有什么确定性、实质性的东西可以把握，也不相信有什么真理性或普世性的价值存在，于是就会轻易放弃对问题应有的思考，往往会停留在表面，以对某些现象的描述、阐释代替对问题的‘思考’，导致‘思’的弱化与消解”；于是我们看到，“一些理论新著并不注重理论系统性和逻辑性，也不追求多少研究的学理深度，往往也只是在一些看似理论化的标题之下，介绍各种理论知识，引述各家各派的论述，成为一种平面化理论知识的集束式堆集”，“现象描述阐释有余而对问题的思考不足，缺乏思想的力量和力度”。有鉴于此，有学者惊呼：当今的反本质倾向“已把文学理论研究推向了绝境”。这些反思理当引起学界足够的警惕和注意。

　　（作者为上海政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