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尘世配不上它的居住,它的居住是暂时的,需要一把刀子来成全、造就。它咀嚼死亡如咀嚼嫩绿多汁的牧草,接受死亡如接受自己的另一半。它已不是它,它是轻盈的,变成一朵白云,离开大地,在天使的引领下,一路飞翔,去坐到亲爱的上帝身旁。鹰嘴豆女孩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子:苹果女孩、无花果女孩、香梨女孩、白杨女孩、沙枣花女孩、雪莲花女孩、罂粟女孩、辣椒女孩、苦杏仁女孩……等等。鹰嘴豆女孩在尘土中、烈日下开放。她是地域的,是亚洲腹地的公主,老城里的公主,贫寒乡村的公主,每个人自己的公主。事实上,鹰嘴豆女孩自身就是一剂药方,专门用来治疗男人各种莫名其妙的疾症,譬如神情倦怠、腰酸背痛、焦炭般的干渴、夜半的噩梦、面部的毒素、止不住的咳嗽、百结的愁肠等等。鹰嘴豆女孩不是豌豆公主。
关键词:女孩;死亡;公主;尘世;刀子;特提斯;石头;尘土;豌豆;咀嚼
作者简介:
羊
它是长不大的婴儿,永远的婴儿。它的眼睛是两口清泉,从那里流出的纯净、天真、温驯、无辜,一遍遍清洗尘世的污浊。尘世配不上它的居住,它的居住是暂时的,需要一把刀子来成全、造就。在刀子的寒光下,它纯洁如玉,楚楚动人。它咀嚼死亡如咀嚼嫩绿多汁的牧草,接受死亡如接受自己的另一半。它看了一眼刀子,俯首于这圆满的逼近,没有一点惊慌。它是安静的,顺从的,因为对于残暴和血腥,它是无知的。它的头朝向了麦加,它的眼睛关闭了尘世,它的童谣传向了远方。它将躯体的重还给了大地,血流进泥土,肉煮在锅中,美味留在了人的口腹。它已不是它,它是轻盈的,变成一朵白云,离开大地,在天使的引领下,一路飞翔,去坐到亲爱的上帝身旁。在人间的短暂迷途,仅仅是它的一次梦游。现在,它的美,它的牺牲,已超凡脱俗,化为永恒,将天堂照耀得从未有过的明亮、华丽。──没有一种狂风能将它吹灭,它是真正的“上帝之灯”。“他们不用灯光日光……因为他们以羔羊为灯。”(《圣经·启示录》)
石头·戈壁
三个人走在戈壁上。一地乱石铺向远方。第一个人说:“瞧啊,多么丑陋的石头!”
第二个人蹲下来,捡了几颗小石子装进口袋:“对我来说,每一块石头都是珍贵的。戈壁滩上,到处都是家乡。”
第三个人看着另外两位,用感叹的口吻说:“还是哈萨克谚语说得好,石头你咬不动它,就去吻它。”
三个人继续赶路。第一个是偏见,第二个是情感,第三个是智慧。
萨巴依
在坟园、荒地和尘土飞扬的路旁,手执萨巴依歌唱的通常是乞丐、流浪汉、残疾人、苦修者、穷苦农民。他们披头散发,捶胸顿足,呼天喊地,尽情宣泄内心的孤苦、悲怆和绝望。内心的痛苦使他们的脸孔变了形,化为一阵阵的颤栗,通过身体、手臂传向萨巴依的木柄和铁环,不停地抖动。萨巴依变成了歌者的第三只手,带着乞求伸向天空。它的音乐喑哑而单调,仿佛能将各种痛苦收集和综合起来,简化为一种单纯的表达。一种有节奏的“沙沙”声,听上去是在乞求神灵的求助,却像沙子一样撒落下来,能在歌者身旁堆起一座坟。
萨巴依是心碎者的乐器:爱使人形容枯槁,悲伤是一场疾病,心碎成了沙粒,而死亡,像风一样吹了过来……请听听这样的歌唱──
明月般的美人啊,
你无情的眼睛已将世界掠夺一空。
忧愁的马蹄将我践踏成尘土,
转瞬,悲伤又把我砌进冰凉的石头。
大麦呀,小麦呀,由风来分开,
远亲呀,近邻呀,由死来分开。
萨巴依被死亡的黑色之唇衔住,如同一根悲鸣的骨头,一根磨损的拐杖,支撑住歌者废墟般的身体,不让它轰然倒地。当高亢转为低沉和沙哑,喉咙里的大火毁了歌者的嗓子。当歌者离去,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永不消失的萨巴依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沙……
鹰嘴豆女孩
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子:苹果女孩、无花果女孩、香梨女孩、白杨女孩、沙枣花女孩、雪莲花女孩、罂粟女孩、辣椒女孩、苦杏仁女孩……等等。大约每一个女孩子都可以用某种植物来描述,她们有着这种植物的个性、气质乃至命运。因此,每个女孩都是一幅潜在的秘密的植物图谱。
鹰嘴豆女孩在尘土中、烈日下开放。她是地域的,是亚洲腹地的公主,老城里的公主,贫寒乡村的公主,每个人自己的公主。她的名字有时被叫做“奴火黛”,有时失去了姓氏,幻化为一种抽象之美,如同艾德莱斯绸的图案,凝固了一个绚烂而精美的瞬间。令人惊讶的是,在干旱内陆的沙漠地区,她居然出落得如此水灵、鲜亮。
她沉浸在她的地域性中。地域性正是她的闺房,她的窗口,也许还是“世界性”之所在。有人曾试图将她移植到江南水乡,她就成了病态垂危的草本。太多的水,正是她的梦魇。
她噘着雏鹰般的小嘴。
她因为可爱而特征鲜明的小嘴变得表情丰富,仿佛她的神采终于有了一个生动而恰当的中心。人们说她有一个“羚羊般的小脑袋”。这不是出自诗人的想象,而是一本植物书上这么说的。她可能有些青涩和坚硬,但随着岁月的造化,她会越来越柔顺、贤良、成熟。
在鸽子汤、原始抓饭甚至一锅清水中,鹰嘴豆女孩在寻找她的豆子:她失落的珠宝。她将鸽子细小的爪子扔在一边,吮着自己手指上的汤汁,眼睛却盯着盘子里的几粒豆子,看它们如何膨胀、饱满,展露雏鹰般的小嘴。
事实上,鹰嘴豆女孩自身就是一剂药方,专门用来治疗男人各种莫名其妙的疾症,譬如神情倦怠、腰酸背痛、焦炭般的干渴、夜半的噩梦、面部的毒素、止不住的咳嗽、百结的愁肠等等。
鹰嘴豆女孩不是豌豆公主。那位公主的皮肤太娇嫩了,嫩得连“压在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下面的一粒豌豆”都能感觉到,都能硌得她全身发青发紫。鹰嘴豆女孩也有娇嫩的一面,却将它隐藏起来了。——她可能是豌豆公主的姐妹,但却是另类的姐妹。
正午
正午是一个拱顶,我离太阳近了些——
懒洋洋的时刻,沉思冥想的时刻,我的身体似乎随思绪铺展开去,并被汹涌的阳光淹没。在这个漩涡中我得以眺望时代──天空粘满飞鸟的羽毛和细骨,尘土混合着影子,沙漠在我身上“隆隆”推进……我的骄傲有六分之一国土大,我的孤独和无知也有这么大。万吨的阳光啊,我所要的并不多,只需一小杯你的甜橙汁。
这个恍惚的时刻,甚至死亡也是美味的,值得细细品味。
正午的伟大在于取消了生与死的界限,将它们重新纳入一个整体──一个高高隆起的拱顶结合了生与死、阴与阳两座山坡。山坡上,阳光的金屑碎银耀眼得如同一个幻觉,一个前世的记忆。在可以揣度的隐秘空间,在建筑群和天际线,在户外的草坪、树梢,以及屋顶飞过的鸽群响亮的哨音中,生与死结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一次完美的婚礼,一个庄重的仪式。
此刻,在西域,在消失的特提斯海边(古地中海),西与东、近与远、过去与未来,都融汇成一个整体,一种正午的此在。我想起加缪对虚无的反抗,想起他赞美的“正午的思想”(地中海精神)。“如果说,古希腊人制造了绝望与悲剧的概念,那总是通过美制造的……。这是最崇高的悲剧,而不是像现代精神那样,从丑恶与平庸出发制造绝望。”(《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哦,我的特提斯,人类之西域和希腊。
此刻,我深陷于一张正午的沙发,感到自己的思绪被生与死两位新娘分割,正展开两座山坡、两张巨翅……这个发现使我微微有些吃惊──手中的《歌德谈话录》滑落了,似乎掉进了四周寂静的特提斯海水中,发出“扑通”的响声。大师一生爱过的女人挣脱了书页,在水中自由游弋; 而爱克曼划动秘书的双桨,将每一句有价值的谈话打捞上来……
——是啊,我的确听到了一本书掉进水里的“扑通”声,它清晰可辨,传向可能的远方,呼应着孩子们的歌谣,一位异族妇女的低泣,以及街巷深处秘密的生死,使正午呈现一种虚幻的真实,一种整体性的宁静的动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