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9——2006年

　　事件：

　　2005年，普洱茶被炒成天价。“一两黄金换一克五十年普洱茶”的消息，甚嚣尘上。

　　此时，由120匹马驮着240筐普洱茶的“马帮茶道瑞贡京城”茶队，从普洱县城出发。马帮历时5月，行程八千里，沿三百年前的茶马古道，一步步走到北京。

　　“普洱茶加入了一个与自己的品性完全不同的阵列。或者，换一个角度说：时尚拥抱了一个与自己的性格完全相反的东西。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奇遇呢？”

　　普洱茶的悬念

　　一棵老树

　　一棵树，老树。容颜苍旧，虬枝低回，沧桑之气盘旋升绕——专家提醒消费者说：不是所有的普洱茶都“越陈越香”；只有苍老的古茶树长出的普洱茶，才会“越陈越香”。

　　普洱茶惊世出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品质——它俨然是时间的储存器。据说，关于普洱茶的一切都与时间有关。普洱茶的自然发酵来源于时间；普洱茶的厚重、甘甜、弥香、滑溜的味道，均来源于时间。当所有的生命都在时光的催逼下腐蚀、苍老、逝去，普洱茶却傲然独立；把时光的流逝转变为生命的营养，而不是腐朽的力量。

　　没有什么能够抵抗时间的摧枯拉朽；或者腐烂；或者坍毁。但普洱茶却紧紧握住时光之手，将时光的温热接纳进体内，生长出新的元素。

　　普洱茶是流年似水冲泡出来的一道酽茶汤；是时光经年逾久酿造出来的一个奇迹。

　　流行的时尚

　　与普洱茶的品质刚好相反——流行的时尚是另一种东西。

　　时尚是时间的易碎品。时尚拒绝时间的沉淀。它既不容纳时间，更不准备接受时间的检验。流行的时尚是趁热打铁的一种消费方式。如果说市场上有一句广告词最能代表时尚的品性，那就是这四个字——“生猛新鲜”。

　　时尚是无根之末，是逐水之萍，是飘摇在时光大流之上的一道道浮光掠影。时尚与时间的隔阂是与生俱来的。在本质上，作为大众文化核心的时尚，是市场蓄意制造的消费幻觉。把时尚比喻成一年四季吹个不停的季风是恰当的。没有人能够完全把握风的方向；但你得伸长脖子注意风的动向，这却是时尚追逐者必须把握的姿态。当追赶时尚成为现代人的本能爱好，甚至成为现代人寻求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时尚便成为潜藏在大众消费背后的一种控制力量。

　　普洱茶与时尚

　　这是两种质地完全不同的东西。

　　古道，西风，瘦马。过往的几百年里，普洱茶默默地在马背上研磨它的幽香。伴着风声、雨声、弦子声，它融入阳光、水分、自然之气，开始发酵，酝酿醇香。关于这一切，都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时间。

　　而流行文化的面孔——迅捷生产，迅捷消费；频繁的更新，频繁的刺激。风头一过，旧时尚便得宣告消退，新时尚被大众传媒迅速捕捉并广泛传播，因为市场不能容忍空白。

　　打个比方。当“瑞贡京城”的马帮驮载着四吨普洱茶从云南起身时，2005年的“超级女声”正在酝酿；当120匹马踟蹰于漫漫长路时，“玉米”、“凉粉”们已迅速诞生、集结，席卷全国；当40多位赶马人在八千里路上走得寂寞孤苦时，“超女”已新鲜出炉；之后，趁热打铁，“超女”们进北大，去香港；演唱会迅速地开，唱片迅速地出，各种揭秘“超女”的书迅速地印刷——一切都得神速！否则，不定哪一个“超男”或是“梦想中国”的梦想之子就会突然冒出来，以新的时尚之姿进行挑战，欲分市场一杯羹。这一切怎能不神速呢？流行文化的操作秘诀就是讲究快速占领市场，在发现消费者出现了厌倦的苗头时，迅速培植新的流行因子；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战无不胜。

　　而“瑞贡京城”的马帮却还走在路上，一步一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浑然不知世外春秋。

　　当普洱茶成为时尚

　　奇怪的是，普洱茶竟成为了流行的时尚。

　　人们奔走相告各种关于普洱茶的神奇传闻。报道说：“近几年，茶业消费市场在悄悄地变化，批发市场内的商家向普洱茶转营，经营普洱茶的铺子越开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消费者相中了它的升值潜力，将一支、二支甚至上吨的普洱茶往家里收藏。这一势头正在全国蔓延……”

　　事实上，市场总是用鹰一般的眼睛在捕获各种神奇，然后制造成一颗颗时尚之弹。对于今天的大众消费市场来说，通体灌注着时间的普洱茶，显然是一个奇迹。时尚难以拒绝这样一个奇迹。

　　于是，在消费时尚面前，与其说普洱茶是一种质朴的民族文化，不如说普洱茶是一种新奇的诱惑。它以罕见的品性让市场惊讶。而凡是让人惊讶的东西均易让时尚侧目。于是，市场热情地、快乐地拥抱了普洱茶。

　　普洱茶加入了一个与自己的品性完全不同的阵列。或者换一个角度说：时尚拥抱了一个与自己的性格完全相反的东西。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奇遇呢？

　　市场等得及“越陈越香”的逻辑吗？

　　市场被普洱茶的神奇所折服。然而，时下以“新鲜生猛”为消费特征的大众消费文化，耗得起、等得及“越陈越香”所付出的时间成本吗？

　　普洱茶的价值来源于时间的陈积，而现代消费市场却恰好患了时间焦虑症。“长期存放，越陈越香”，这恰与当今的消费时尚相背离。究其实，普洱茶的价值观与今天的消费价值观是背道而驰的。

　　市场等不及普洱茶藏在仓垛里孤寂地发酵。市场需要“速成”。普洱茶生产商李宗俭坦言：“今天的普洱茶生产不仅后发酵过程很难自然完成；很多厂商采取人工陈化工艺；机械化的生产已经取代了自然的发酵。”而且，连茶树也开始速成。

　　我们从普洱茶的遭遇里看到了这样一些疑问：当一种民族文化传统被商品经济看中，并被投放到大众市场上时，它在哪些本质上是与流行文化相抵牾的？它将在哪些方面被改写？被损坏？被涂抹？

　　普洱茶的启迪

　　事实上，现代文化在许多方面给传统文化营造了一种异质环境。例如，《中国民族报》记者在采访普洱茶生产商李宗俭时提了一个问题：“如今交通发达了，普洱茶从产地到销售地不再需要漫长的运输，缺乏了这样一个过程，对普洱茶独特的色、香、味是不是一个挑战？”

　　注意，普洱茶的声、色、味恰好是在非现代化的过程中产生出来的——从生产起点到消费终点的漫长的中间过程。而现代化缩减了这个过程；信息化时代更是彻底消灭了这个过程。这使普洱茶在今天的命运成为一个悬念。

　　如何应对这样的异质环境？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存民族传统文化的精髓不被改写？不消亡？不遗失？

　　我们看不见普洱茶冷覷现代时尚的目光。但是，我们听得见历史从时光深处传过来的低语。在时间的灌注中创造价值的普洱茶，不仅是养生品，不仅是商品，更是历史，是故事。在时尚的轮番倾轧里患上时间焦虑症的现代人，难道不可以从普洱茶的价值观里看到一个现化性的反例？领悟到一种反向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