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欧立德是东亚语言文明系及历史系讲座教授、中国研究中心主任,是美国“新清史”学派代表人物之一。作者利用大量的中文原始文献,解读乾隆生平的每一个细节,准确地还原了这位曾竭力将自己“神化”的古代帝王的真实面貌,并将十八世纪的中国与全球历史潮流联系起来,对流行的“清代中国是对外封闭的”这一观念提出了挑战。1722年的这次皇家承德巡游意义极为重大,可谓乾隆一生中最著名的事件之一,他差点儿丧命于前往位于承德北部、蒙古草原南缘的皇家围场木兰的路上。如果国家遇到如歉收、叛乱和在边疆遭到军事失败这样的挫折,那么人们就会认为,国家在执行这些维持天下正常秩序的礼仪时不够真诚。
关键词:皇帝;帝王;礼仪;父亲;亲王;画像;登基;欧立德;承德;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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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立德是哈佛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及历史系讲座教授、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主任,是美国“新清史”学派代表人物之一。《乾隆帝》(青石译,社科文献出版社出版)是欧立德的重要作品。作者利用大量的中文原始文献,解读乾隆生平的每一个细节,准确地还原了这位曾竭力将自己“神化”的古代帝王的真实面貌,并将十八世纪的中国与全球历史潮流联系起来,对流行的“清代中国是对外封闭的”这一观念提出了挑战。
少年弘历
我们很难了解乾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官修史书将他描述为一个聪明、脾气温和和恭谨谦让之人。这与其弟弟和亲王弘昼的贪婪、懒惰且对待礼仪非常轻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据说他的弟弟喜欢举办自己的葬礼,由自己扮演死者,“宾客们”要号啕痛哭,以博一乐。这种轻浮让乾隆颇觉格格不入,甚至让他厌恶。我们还知道,即使在年轻的时候,乾隆也非常喜欢学习,并为自己的学习成绩感到自豪。
有关乾隆年轻时候的更多信息来自1730年印行的他少年时的一部诗文集。在他的老师们给这部诗文集所写的序言中充满了赞誉之词。如果他们所说可信,那么这个未来的帝王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不管是什么样的素材放在他的面前,他都会认真地加以应用。其中一篇序言说乾隆“自经史百家以及性理之阃奥,诸赋之源流,靡不情览”。另一个老师对他的赞美则更为谄媚:“其气象之崇宏,则川淳岳峙也。其心胸之开浚,则风发泉涌也。其词采之高华,则云蒸霞蔚也。其音韵之调谐,则金和玉节也。”从这些褒扬中,我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乾隆集老师之宠爱于一身。但是,这并非单纯来自偏爱,乾隆确实是一个颇具天分的学生,其聪慧为众人所公认。到十八世纪二十年代初期,众人皆知乾隆迟早是要继位的。因此,大家在提及乾隆个人及其成就时,当然要用那些炽热的赞誉性的语言。即使此时尚早,我们也可以确定,皇家的形象塑造机制已经开始运行。
无论如何,必须承认二十岁的乾隆看上去确实非常严肃认真。在他本人给这个青少年时期的文集所作的序中,确有许多值得赞美的描述,可以反映出他所受到的儒家学说的熏陶:“常取余所言者,以自检所行。行倘有不能自省克,以至于言行不相顾,能知而不能行,余愧不滋甚乎哉。”其中也有这样出人意料的坦诚:“内反窃深惭恧,每自念受皇父深恩,时聆训诲,至谆且详,又为之择贤师傅以授业解惑,切磋琢磨,从容于藏修息游之中。”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成为皇上,似乎偶尔会因此而失眠,并感到些许担心。弘历因此而感到苦恼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也是人。但是,在审慎地培育着一个几乎如神一般之形象时,他通过这样一种坦率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仁慈,确实让人觉得有些意外,尤其在考虑到他后来的经历时就更加如此。
注定登基
在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初,人们之所以认为弘历总有一天会继位,不仅是因为他作为雍正的四子受过正式的培养,而且还因为他与其祖父康熙的特殊关系。对康熙来说,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在其暮年才得以形成; 但对弘历来说,那时他尚年轻,这种关系足以给他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康熙和弘历的首次正式见面似乎是在1722年4月,那时雍正(当时还是雍亲王)邀请老父亲去他位于郊外圆明园的牡丹台,品赏那里盛开的牡丹花。在这里可以不受宫廷礼仪的束缚,雍正在古朴的雪松梁柱之下,将他十一岁大的儿子引见给了康熙。康熙立即就喜爱上了这个男孩,坚持要把小皇孙带到宫中居住,那样弘历就可以与康熙近在咫尺,并可以和康熙的一些年幼的儿子一起上学。康熙的这些儿子尽管名义上是弘历的叔叔,但他们是同龄。从此时直到7个月后康熙驾崩,祖孙俩一直都在一起。用膳时,康熙给他珍馐美味,就是在批阅大臣奏折或是接见大臣时都让乾隆陪侍左右。他还亲自指导乾隆学习骑射和使用火枪,并送他到京城西南专为皇家娱乐的小狩猎场南苑海子外去行围。乾隆曾赋诗《海子外行围》,对此进行了描述:
朝雾敛秋空,遥天白如水。
猎骑出郭门,寒郊行逦迤。
箭逐双雕飞,鹰伺群雉起。
相逢倚杖翁,农话斜阳里。
悠扬墟里烟,淡挂疏林紫。
归鞍拂晓风,猎罢心犹喜。
遗憾的是,由于缺乏记载,我们无从得知乾隆是否把这首诗献给了祖父康熙,康熙爷对此又作何感想。
夏日来临,乾隆受邀前往承德避暑山庄。从北京北行到那里需要几天的行程,皇帝每年都会在那里待上一两个月。在承德,康熙对乾隆的喜爱更为明显。他们住在一起,每天都有很多时候互相陪伴。乾隆着迷于康熙的书法,所以康熙欣然给他题了几幅字,他知道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会让所有人清楚地认识到皇上对乾隆的偏爱。老皇帝还帮助乾隆学习,并在他取得特殊成绩时给予鼓励。乾隆在背诵了宋朝大儒周敦颐歌咏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之作 《爱莲说》后,就受到了这样的鼓励。随后的一天晚上,康熙应雍正之请前往雍正在承德的驻所狮子园与雍正及其儿子一同进膳,康熙提出要见乾隆的母亲。他称赞钮祜禄氏为“有福之人”,暗指她的儿子注定要带给她“殊荣”,其中之意味可谓路人皆知。
1722年的这次皇家承德巡游意义极为重大,可谓乾隆一生中最著名的事件之一,他差点儿丧命于前往位于承德北部、蒙古草原南缘的皇家围场木兰的路上。1683年一位与清朝结盟的蒙古部落首领将木兰这块土地献给康熙御用,每年初秋,这里都会举行围猎,这种保持满洲传统的围猎活动对于康熙以及后来的乾隆而言都非常重要。康熙认为所有年轻满洲男性都应该传承这一习俗,因此,他让乾隆随行,并专门给乾隆提供了一个展现技艺的舞台,向群臣昭示,虽然乾隆只有十一岁,但他是值得托付的。乾隆上马表演骑射,连射五箭,箭箭中的,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康熙非常高兴,赐给乾隆一件黄马褂,这一荣誉通常只会赐予皇帝那些杰出的臣僚。不过,在这样的场合总会发生一些令人震惊不安的事。康熙用火枪射中一只熊后,令乾隆持弓上前将其射杀,想借此让孙子载誉而归。乾隆于是上马靠近猎物。就在此时,受伤的熊突然立起,冲着乾隆扑了过来。受到惊吓的康熙随即又开了一枪,彻底将熊打死,然后关切地转向他的孙子,乾隆仍然“控辔自若”,完全未受惊吓。这个男孩压力之下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康熙的想象。受到惊吓但是很快就将熊杀掉的康熙毫无疑问情绪已经得到缓和,当天下午,他在返回帐篷后,对他的嫔妃之一和妃说:“是命贵重,福将过予。”
乾隆处乱不惊成为官方记载的一部分,后来成为他的一段传奇。这个年轻人冷静地盯着向其猛扑过来的愤怒的熊的故事,象征着乾隆拥有特殊的力量来统治国家,他注定会面临帝国内外同样凶残的敌人。这些因素,再加上康熙对这个男孩的眷恋,在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康熙帝选择雍正继位的真正原因。当然,在这一故事的形成过程中也有乾隆本人的贡献。乾隆后来深情地记录下了祖父对他的特殊喜爱,并创作了一些富有感情的诗作,譬如其中一首《虎神枪记诗》是关于康熙赐给他的一支“神枪”。但是,乾隆有意让自己与父亲继位的谣言保持距离,称雍正之继位实归因于康熙对其父亲雍正的喜爱,而他则因此而受宠。
宠幸之子
乾隆与雍正的复杂关系或许并没有乾隆与康熙的关系那么为人所熟知,然而,雍正对乾隆的影响却丝毫不逊色于康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雍正对弘历也寄予了厚望,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弘历作为继承人,或是煞费苦心地在1722年春将弘历引见给康熙。有证据表明乾隆确实可谓雍正的掌上明珠。例如,1723年,雍正作为皇帝首次主持祈谷大典(每年最重要的礼仪,正月举行,以祈获丰收),曾赐乾隆胙肉分享。这一姿态象征着雍正对乾隆的信任,也预示着皇上的抉择。当年晚些时候,雍正决定秘密立乾隆为皇储。乾隆之弟弘昼对此也有记载:“吾兄随皇父在藩邸时,朝夕共处,寝食相同。及皇祖见爱,养育宫中,恪慎温恭。皇父见之,未尝不喜,皇父闻之,未尝不乐。”
有一个人见证了乾隆和其父亲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个人就是服务于清朝的意大利耶稣会士、著名的宫廷画家郎世宁。大概在1730年,郎世宁为雍正和乾隆两人绘制了一幅非常之作。在这幅画中有两个人物,左边的长者是雍正,右边的年轻人是乾隆。他们似乎是在花园中摆好了造型,在前面盛开的小梅花树(树的一部分隐藏于一块怪石之后)、草丛和二人身后高挑的竹子映衬之下,效果极为突出。而且,深蓝色的背景将整个场景置于抽象境界中,使其脱离了真实的景观。这幅画像也颇为理想化,尤其是乾隆的形象看上去略带女性之特征。这是一幅私人画像,纵68.8厘米,横40.8厘米,显然是为个人而非官方所用。
这幅著名的画作给我们了解乾隆及其父亲提供了更多的线索。这幅画像体现出的完全是汉人的话语。在画像中,当今和未来的皇帝的衣着类似以前的汉人士绅。这种刻画不仅是要强调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而且,还要强调一种未来承继关系的预演,类似于近代早期欧洲统治者身着罗马服饰的绘画所展现出的效果。这种对正统和古典主义的强调还可以在雍正伸向乾隆的枝杈上看到,它象征着合法统治的延续,将由父亲传递给儿子。皇位和继承人之间的这种等级制度是进一步的证明,在画中,乾隆身形比雍正要小很多,而他弯曲的身姿就像是他屈服于父亲的权威。1782年,当乾隆在多年后再次看到这幅画时,在画作上方题写了这样一首诗:“写真世宁擅,缋我少年时。入室皤然者,不知此是谁。”这幅雍正和年轻的弘历(未来的乾隆皇帝)的非同寻常之画像既象征着父子之间的亲密关系,也象征着他们对顺利承继的期望。
为了让乾隆做好日后登基的准备,雍正在乾隆成年后又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如前所指,1733年,他封弘历为宝亲王。在谕旨中他是这么说的:“皇四子素为皇考钟爱,今年岁已二十外,学识增长,朕心嘉悦。”通过赐予弘历亲王头衔,就使得他有机会获得亲手掌管国家的经历。一方面,雍正让乾隆直接参加了当年两场军事战役的策划:一场是在西北对准噶尔的战争,另一场是西南苗疆的改土归流。乾隆登基后,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结束了这两场战役。在这一过程中,乾隆不仅熟悉了权力的应用,知道要倾听能臣干吏的建议以及要拥有可靠的信息,而且,对于后勤在战争中的至关重要性以及如何掌控那些将帅都有了了解。同时,他也熟悉了军机处和“奏折”制度,这是以前那些帝王为了更加有效地经营帝国而推行的制度上的变革。
另一方面,在祭祖、祭先农坛、祭孔和祭关帝等至少十种不同的场合中,雍正委托乾隆参与主持了一些重要的礼仪活动。主持这种礼仪并不同于现代女王或王子参加对船舶的命名典礼或是对医院的奉献仪式。作为皇上的替身,弘历主持了两千年来代表着沟通天地的仪式,而这一仪式一般只能由皇帝主持。
通过对经典的阅读,乾隆了解了孔子对于古代舜帝的评价:“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作为宝亲王,正是这样的崇礼让弘历必须要证明他可以履行父亲给予他的责任。如果国家遇到如歉收、叛乱和在边疆遭到军事失败这样的挫折,那么人们就会认为,国家在执行这些维持天下正常秩序的礼仪时不够真诚。作为一个年轻人,弘历可能已经感受到了尘世所施加于他身上的重压。而且,很快他就会感受到它的全部重量。相比历代其他帝王,弘历已经为登基做好了较为全面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