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在英国，竟有不少人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田里生长的玉米，便觉得好生奇怪，但彼得黑德的捕鲸人即是如此。他们小小年纪就上了船，生活艰苦自不必提，每年2月底庄稼还没出苗就离家，9月份回来的时候，田里就只剩下收割之后的茬口了。我和许多捕鲸老人攀谈过，亲眼得见他们对带着胡须的玉米穗惊讶不已，如获至宝般收藏起来。

　　这是一个古老而又荣耀的行业。曾几何时，众多国家的船只在格陵兰海域游弋，巴斯克人、比斯开人成为了不起的捕鲸民族，荷兰人、汉萨人、西班牙人、大不列颠人全都加入了这个伟大产业中。后来，随着各国国力渐弱，工业资本减少，一个个退出了舞台，至本世纪初，赫尔、普尔和利物浦成为引领行业的重要港口。但后来，行业中心再次改变，斯考兹比是英国最后一位伟大的船长，从他那个时代起，捕鲸业开始越来越向北方转移，直到格陵兰海域的捕鲸业被彼得黑德人独占，当然，邓迪人以及来自挪威的一支船队还是可以在捕猎海豹中分一杯羹的。可是现在，哎呀，捕鲸业似乎已经走上了穷途末路，彼得黑德的船只已经开始到南极海域寻找新的突破，培养勇敢、坚强海员的这所捕鲸学校很快就将成为历史。

　　并非这一代人没有上一代执着和聪明，也并非格陵兰鲸行将灭绝，真正的原因在于大自然，在剥夺了这个笨重的庞然大物任何进攻武器的同时，赋予了它高度智慧的大脑作为补偿。鲸很清楚自己被捕捉的机械原理，对此人们已经没有疑问。鲸被射中后，会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之下前后移动，以期将绳子在冰的边缘磨断。在某种程度上它也明白，敌人的能力亦是有限的，如果深藏在浮冰之间，就能摆脱掉最凶猛的捕猎者。渐渐地，它们放弃了开放的大海，更多潜藏于浮冰障碍之中，终于到现在，它们似乎找到了人类无法进入的猎食区，瞭望员越来越少能看到那高高喷起的水雾和宽阔的黑色尾巴，那足以让人心里怦怦直跳的场景。

　　但如果你有幸亲临捕鲸现场，而且能像我那样，在小船上手持鱼叉、长矛猛刺，那种体验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垂钓三文鱼可谓高贵的游戏，但是，当你的那条鱼身价超过2000英镑，重量可比上郊区的一栋别墅，而你的鱼绳是每股承重36磅共50股拧成的拇指般粗的马尼拉绳时，足以让其他一切体验相形见绌。再说矛刺，当你的猎物筋疲力尽，你把小船靠近，用冰冷的铁器进行致命一击时，更是令人激动不已。百余吨重的家伙翻腾着，海水里泛着红色的血沫，两个巨大的黑鳍起起落落如风车的轮叶。有时整条小船都陷在它们的阴影里，但鱼叉手死死守住鲸头不放，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长矛12英尺的木柄顶在自己肚子上，鱼叉手用尽全力将矛尖刺进鲸鱼体内的深处，直至漫长的搏斗结束，黑色的脊背翻到水下，露出铅灰色的肚皮。在阵阵喧嚣与惊心动魄之中——若不手握船桨亲历其中绝体会不到到底会有多激动——你会同情起这个被捕杀的可怜家伙。它不大的眼睛与小牛的相仿，距我不过一臂之遥，随着生命消逝，里面那种无声的渴求之光渐渐暗淡下去，那眼光让我至今无法忘却。可怜的家伙，它是如何理解供需关系的呢？或者说，它是否能想到，当老天让它嘴里长出弹性极佳的鲸须滤网，当人类发现这些鲸须编出来的盘子是那么柔软耐用的时候，它就已经签下了死亡契约。

　　……

　　每年在格陵兰海域捕获的鲸在20头至30头之间，上个世纪的疯狂捕杀很可能已使鲸鱼数量大幅减少，现在或许仅有数百头。当然，我说的是露脊鲸，其他种类的数量还很大。在广阔的水域或浮冰区里，动物们总要游来游去的，当然很难确定数量到底有多少，但一艘船连续几次都能遭遇同一头鲸则足以说明它们数量之有限。我就记得有那么一头，因为在一片尾鳍上长着一个蜂巢大小的瘤子而特别显眼。“那头鲸我都追捕过3次了。”我们放下小船时船长说，“61年给它逃掉了，67年的时候它被我们叉住结果挣脱了，76年的时候大雾救了它。现在它又来了，这次它可跑不了了。”我倒不那么希望，结果也确如我希望的，那个长着瘤子的尾巴现在还在大海里劈波斩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