鲈乡笔记写了好些篇，今晚得写到莼鲈之思了。

　　我写的松江赋，起始几句就是：“松江秋风起矣，我思我圃。忧思生矣，我思我母。季鹰归也，四鳃慰我之泪浓；昆玉望焉，九鹿知我以心苦。一枕乡音，三生客绪。载淞泽之兰舟，排水天之樽俎。”

　　汉时一个读书人，有年到了秋天，想起家乡的莼羹鲈脍，就弃官回来了。乡俗美味，难以忘怀。藏在乡俗美味里面的，还是思念家人，还是母亲烧的家乡菜吧。离乡的人是飞起来的风筝，思念是放风筝的那根线。线的一头是风筝，另一头是家乡。这里的人更诗意一些，总是说，另一头是莼羹鲈脍。而这风筝呢？就是莼鲈之思。

　　莼的产地广一些，属于大片吴越的。鲈呢？就只在这里了。史上，这条鱼被地名命名，叫做松江鲈鱼。三月不知肉味，圣人受不了。有些年不知家乡的鱼味了，寻常人就更受不了了。松江鲈鱼，颜值真的不高，甚至有点丑。大嘴细鳞、圆鳍短尾，头不浑然、大腹便便，皮色灰暗斑斓。可就是它，凭着两酒靥，疑似了两鳃，加上寻常的两鳃，就成了传说中的四鳃鲈了。这个世上，获大名的，都异常。一条鱼，居然有四个鳃，自然名震古今。许多人为它写诗，写了上千年，这鱼就在文化史里，成了排名第一的鱼。

　　鱼有文化了，人也接着文化起来。无论是大文化人，还是开始认字的人，都认真地文化起来。

　　住在了鲈乡了，自然绕不开莼鲈之思。即使没什么大文化，也得写一下莼与鲈了。这首写莼羮：“莼羮弥足珍，文债不言贫。秋月南山马，春花今世人。抚桐金井叶，看鲤血花鳞。一觉微尘里，客心谁与陈。”莼羹的清味是难以替代的。就像有还不清的文债，便不是个贫苦人一样。今生已是秋天的光景，已是放归了南山的马了。有过鲜花般开放的青春时日，感觉活得很真切。凤栖梧桐，映着金井秋叶。鲤跃龙门，披着带血的鳞片。可怜一觉醒来，还在纷扰的俗世里，一辈子作客的心情，能和谁开怀诉说呢？

　　接着写到了鲈脍：“脍鲈还醉酒，归意未能更。蓍草知穷达，龟纹卜死生。长如猛虎病，不得锦麟鸣。荆玉世难有，卞和叹薄名。”活着是生，死了是归。生和神近乎同音，归和鬼也是。如果人是个硬币的话，神鬼就是这硬币的两面。人总有归心，也就是莼鲈之思。鲈乡不是我认祖认宗的故乡，我更像是客居鲈乡。除了脍鲈，还得把自己喝醉，才能绽放莼鲈之思，才能暂忘怀抱着的客心。

　　原是个寻常的俗人。算过自己的命，预知自己的贵贱荣辱，还有命数的长短。久而久之了，也就信了，也就安分了。

　　老虎，看上去是生病的样子。麒麟呢？一辈子也懒得叫上一声。人和老虎、麒麟，还真比不了。趾高气扬的时候，忘了自己是传说中的阿斗。声色俱厉的时候，又忘了身后的捉刀人是英雄。卞和寻找无与伦比的璧，搭上了一辈子。人的一辈子，想起来真的很宝贵。为了一块璧，搭上一辈子，这璧如果还不好，卞和最难交代的是自己。和氏璧是天地恩赦。天可怜见，这个名叫卞和的人，他的名字，做了璧的名字。风流人物，大抵先说人，后说物。卞和是先有物，才有他这人。可见卞和得到的是薄名。薄名，很脆弱，脆弱到只剩下哭泣。譬如，完璧归赵的是蔺相如。这故事里的和氏璧，脆弱得让人受不了。

　　回到四鳃鲈上来。曾见鲈乡大画家程十发画的四鳃鲈，极好看。颜值不高的家乡鱼，游在梦里，听说就像梦一样美了。如果在梦里它还不美，那要画干什么，又要画家干什么？程十发先生，在我的梦里，对我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