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昂完成戏剧交流活动之后，我们来到富维耶山，山上的古城有古罗马时期的露天剧场。这之前，我对欧洲古老的剧场有着无限的想象，尽管我的想象多么丰富，但是当我面对剧场的空旷和安静时仍然被惊住，心底由然生出神圣感。我屏住呼吸，踌躇不前，感觉再往前走一步就迈进了遥远的历史。

　　当年罗马帝国征服到哪里，就把剧场建到哪里。这座里昂古剧场建于公元前43年，是罗马人征服高卢人的实证。它依山而建，包括一大一小两个半圆形剧场。大的一侧有零星游客在那里逗留拍照，我躲过他们，独自进到小的那一侧。来前没有作案头准备，此时也没有导游讲解，这让我在残垣断壁中穿行时免受任何先入为主的干扰。我越过历史和时空，直接面对戏剧先人，用身心去感受先人遗留的气息。我坚信，我们与戏剧先人灵性相通。在别人眼里，这里曾经的一切灰飞烟灭，然而在热爱戏剧的人看来，那戏开幕了就永远不会落幕，戏的意蕴永续长存。

　　不远处，有一群漂亮的男孩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着，从他们的气质可以看出他们是学艺术的。据说在欧洲，学戏剧的学生到古剧场现场表演是他们进入戏剧之门的必修内容。在这特定的情境中感受特定的气息，能激发他们的戏剧想象，让他们领悟表演对于人类的意义，领悟什么是真正的艺术。我特别想拍下他们，但我意识到这样做不礼貌，就带着遗憾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这些高高瘦瘦干干净净的男孩女孩，天生就该属于剧场，剧场能够让他们肆意放飞想象，编制独属于他们的青春梦想。

　　我来到另一侧的大剧场时，游人走开，整个剧场的空寂只属于我一人。能容纳一万一千人的观众席顺着山坡层层向下伸展，围绕着山底的舞池呈现巨大的环形扇面，舞台在观众俯视围观下。从观众席跳过舞池和舞台景屋极目远望，远处是阿尔匹斯山，遗憾的是我视力不济，远处天际只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犹如回望遥远的历史。我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想着，静静地感觉着。古老剧场里没有人声的喧嚣，像一台大戏刚刚结束，观众散尽，沸腾的气氛随着观众的离去渐渐消散。我是一万一千个观众中的一个，惟独我流连忘返，仍然沉浸在刚刚落幕的大戏之中。这大戏散去了千年，但气息还在，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这里才是我来法国真正要寻找的地方，这里与我没有距离，让我感到亲切，有种归属感。也许我的前世和来生都与戏剧有关，与剧场有关。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到舞池中央去，尽情舒展自己的四肢，仰天狂叫，在狂叫中把身心彻底打开，那样才能让自己融入这古老的剧场中，体验到当年上演大戏时的恢弘气象。可是当我走向舞池时，发现在舞池后面的舞台景屋处坐着一位欧洲姑娘。她坐在景屋遗迹的台阶上，两腿自然地垂下，两手放在腿前，头微微仰着，目光像是落在观众席上又像是仰望天空。她在灿烂地笑着，独自地笑着，她沉入幸福地想象中。她在畅想什么，她想到了什么才那样投入，那样灿烂地笑着？她和我一样，在独自享受着古老剧场的空旷。我怕惊动她，停下来，远远地用相机拍下她迷人的状态。同时心里在说：对不起了小姑娘，我不能不把你的状态留下来。

　　我悄悄地从剧场的一边来到舞台景屋处，当年演出时这里应该是舞台的深处，是装置布景的地方。从这里向观众席望去，才真正感受到观众席因阔大而显示出的庄严。当年的演出就是这么盛大，戏剧就是这么辉煌。面对这么一大片黑压压的观众，什么样的戏剧什么样的感染力才能把观众的目光凝聚起来，让上万的观众屏息凝视，把心思全部投注到舞台上？肯定不是花团锦簇的景观盛宴，也不是血腥暴力之类的感官刺激，只能是与生命、生存有关的挣扎和搏击。

　　我突然想到卢克蕾提亚，像卢克蕾提亚这样的悲剧才配在这里上演出。我想象着这出流传千年的悲剧在这里演出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卢克蕾提亚遭受罗马王子塔昆的强暴污辱，悲痛欲绝中她让信使火速叫回正在前线为国王效力的丈夫和父亲。她穿着黑色的丧服迎接他们，先让他们立誓为她报仇，然后说出王子的罪行。在他们惊呆时，卢克蕾提亚猝然举刀自尽。她的丈夫、父亲和所有在场的人愤怒了，抬着她的尸体游遍罗马城。罗马人也被激怒，一致表决放逐塔昆家族，结束了国王的暴政。由此罗马开始了共和制度，开始走向世界霸权。

　　面对这古老的剧场，在我的脑中上演着这个古老的悲剧，那一刻，我更加明白了文艺复兴之后许多诗人和艺术家为什么愿意用卢克蕾提亚作为素材进行写作。她的故事关乎生命。她的故事饱含着太多的生命内容。想象或复述她的故事，是在体验生命，体验生命的力量和尊严。她死了，多少生命却活了。我相信，假如在这个阔大古老的剧场演出卢克蕾提亚的悲剧，肯定会有这样的效果。想着想着，更加觉得戏剧的伟大。

　　那个姑娘还坐在那里。她还是那个坐姿，还是那样面对着遥远和虚空笑着。而我还有新的行程，要走三四个小时的车路去阿维尼翁，我属于一个集体。我很羡慕那个姑娘，她一个人无拘无束由着性子坐在那儿，充分享受对那儿的想象。走出很远，我还回头张望，那姑娘与剧场完全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