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内容提要:杜甫的五排在传统五排体制的基础上,从韵数和题材风格区分出以六韵体为主的较短篇幅和十韵以上较长篇幅两种类型,而倾力于初盛唐诗人极少创作的长篇排律。与此同时,他充分运用排律铺陈终始、排比声韵的表现元素,以变化多端的罗列方式构成横向的铺陈节奏,同时巧用多层次、多角度反复对照的句式,形成开合顿挫的章法变化,以双管齐下的笔法开创出长律的独特结构。本文所谓杜甫排律的转型,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杜甫排律对初盛唐排律的发展和突破。期)、日本松原朗《论杜甫成都以后排律的抒情化》(许总译,《杜甫研究学刊》1987年第2期)、赵静《杜甫的圣性与人性——以杜甫的早期排律为例》(《杜甫研究学刊》2003年第4期)。
关键词:杜甫;排律;铺陈;排比;十韵;长律;节奏;表现;诗话;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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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杜甫的五排在传统五排体制的基础上,从韵数和题材风格区分出以六韵体为主的较短篇幅和十韵以上较长篇幅两种类型,而倾力于初盛唐诗人极少创作的长篇排律。他不仅借干谒、颂美、酬赠等传统题材实现了述怀、讽喻、刺时的功能渐变,更在后期的长律中,从诗题到内容都完成了变台阁体为咏怀诗的彻底转型。与此同时,他充分运用排律铺陈终始、排比声韵的表现元素,以变化多端的罗列方式构成横向的铺陈节奏,同时巧用多层次、多角度反复对照的句式,形成开合顿挫的章法变化,以双管齐下的笔法开创出长律的独特结构。从而突破了传统排律表现功能的种种局限,并在表现原理上形成与五古长篇迥然各异的鲜明特色。
关 键 词:杜甫长律/功能转型/横向铺陈/结构创新
作者简介:葛晓音,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在杜甫的各体诗作中,五言排律与五、七言古诗一样,是最见其平生大本领的诗体。如不计七排,仅就127首五排的数量来看,似乎所占比重较小,历代诗论对于这一体裁的得失也不无争讼,然而凡是肯定杜律成就者,无不推其为唐代排律之巅峰。关于排律的表现特点,清末以前的论述多集中于声调、句律及篇法变化。现代尤其是20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相关论著增多,①有了一些新的视点,例如排律的定名和缘起、②杜甫特别爱好五排的原因、③各期排律的发展以及后期抒情化的转变,④还有个别研究触及其表现原理的探讨,⑤相比杜甫的其他诗体而言,排律的研究大多能扣住此种体式的特点,但研究角度尚有继续探索的空间。
本文所谓杜甫排律的转型,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杜甫排律对初盛唐排律的发展和突破;二是杜甫自己长律从应酬向述怀的转变。铺陈是排律最基本的表现要素,本来最适宜于应酬类题材。杜甫排律转型之后,如何运用这一基本要素突显排律体式的优势,使之与同样长于述怀和篇法变化的五古在表现原理上呈现出鲜明的差别?笔者希望围绕这一问题,对杜甫开拓排律表现功能的贡献能有深入一层的思考。
一、五排的铺陈节奏和表现功能
排律的“铺陈节奏”这一概念,尚未见现当代学者使用过,是笔者从古代诗论中提炼出来的。历代诗家论五排莫不集中于“铺陈排比”四字。元稹首创此说:“(李白)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⑥元稹“专以排律及五言大篇定李杜优劣”,⑦固然招致元好问非议,⑧但“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这两句话基本上概括了排律的表现要素,后人论排律均循此说。如胡应麟说:“杜排律五十百韵者,极意铺陈,颇伤芜碎,盖大篇冗长,不得不尔。”⑨管世铭也说:“少陵长律,排比铺张之内,阴施阳设,变动若神。元微之素工此体,故能识其奥窔。”⑩同时明代诗家还注意到,铺陈排比不仅仅是表现手法,也是排律的节奏感所在。如高棅说:“排律之盛,至少陵极矣。诸家皆不及。……其出入终始,排比声韵,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所施而不可也。”(11)在排比声韵中,自会形成发扬收敛、抑扬顿挫、快慢纵横的感觉,这就是排律的节奏。周叙说:“排律,即律诗排叙者也。须先将己之胸次放阔,以次取诗之指意。展开铺陈错综,有条不紊。天吴紫凤,粲然盈幅,及其冠冕佩玉,球琳铿锵,掷地当金石之声。”(12)认为在错综有序的铺陈中,满篇辞藻琳琅,也同样会形成金石之声般的铿锵节奏。综合二说,可见五言排律的铺陈节奏就是由全篇从头到尾排比俪偶词藻和声律典故所形成的错综顿挫的节奏感。
五排的铺陈节奏决定了其表现功能的单一性,即专用于应酬,正如卢世所说:“夫排律原为酬赠设。”(13)但是五律、七律及五古等诗体都可以用于酬赠,五排又有什么特殊性呢?从五排的缘起可以看出,此体原来的表现特点尤其适宜于颂美,因而往往用于奉和、应制、酬赠等需要客套的内容。由于初唐五言诗正处于律化的过程中,无论长篇短篇,都介于古诗和律诗之间,确认五排不无难度。(14)为此本文以高棅《唐诗品汇》中收入的初唐五排为例,考察五排在此形成、发展阶段主要用于表现何种题材。《唐诗品汇》第71~73卷共收入初唐(永徽以下至开元初)五排“正始”三卷,191首,其中奉和应制类计127首,占三卷总数的66.5%,其余羁旅游览42首、赠别唱和边塞等22首,占总数的33.5%。凡是帝王及宫廷大臣所作五排,几乎全为赞颂夸饰的应制奉和诗,其原因高棅说得很清楚:“其文辞之美,篇什之盛,盖由四海晏安,万机多暇,君臣游豫赓歌而得之者,故其文体精丽,风容色泽以词气相高而止矣。”(15)一些擅长诗文的大臣只有在贬黜时才将此体用于行役游览,以宋之问、张说为多,此外初唐四杰、陈子昂、张九龄等亦以五排用于寄赠送别、游览行旅等。这与排律来源于刘宋时颜、谢诸人“体语俱俳”的五言古诗有关,(16)颜、谢古诗多用于游览行旅之作,所以五排能够在酬赠诗占优势的创作背景下得以保留其私人创作的部分空间。但即使如此,后代诗家仍视排律为适用于台阁的诗体,如宋荦说:“初唐王、杨、卢、骆,倡为排律,陈、杜、沈、宋继之,大约侍从游宴应制之篇居多,所谓‘台阁体’也。”(17)因此,排律较之其他诗体,更需要典雅的辞藻和恭敬的口吻。历代诗论对于此体的表现艺术规范也有所界定。除了上文所说“铺陈终始、排比声韵”的基本要素以外,大致还有以下两方面:
(一)格律精严,属对工切,结构匀称。如胡应麟赞骆宾王、宋之问、杜审言等大篇“布格措词,则体裁平整,句调精严”(18),施闰章称“(五言排律)大抵以对仗精严、声格流丽为长”(19)。沈德潜说:“五言长律,贵严整,贵匀称,贵属对工切,贵血脉动荡。”(20)乔亿也说:“长律较古体长篇,熔铸最精,音韵更切,不容一字不入格也。”(21)
(二)文字丰赡,风格典雅,气象宏丽,不宜清空淡净。如胡应麟说:“排律自杨、卢以至王、李。靡不丰硕浑雄,盖其体制应尔。”又批评“钱刘诸子排律,虽时见天趣,然或句格偏枯,或音调孱弱,初唐鸿丽气象,无复存者”,并认为中唐以后排律仿五七言律诗的清空流畅,渐趋澹净,“则躓矣”。(22)乔亿也说:“唐初及开、宝诸公(长律),浑雄富丽,出以整暇。”(23)
这两方面的特点主要是由初盛唐五排的共同特点总结出来的,也就是说,明清诗家基本上是视初盛唐气象为排律的本色当行,但他们更推崇的是初唐五排。高棅所选盛唐五排分“正宗”、“羽翼”、“大家”各三卷,正宗仅选王维、李白、孟浩然、高适四家,诗43首。四家中,实际上他肯定的是王维、李白两家,认为“开元后作者之盛,声律之备,独王右丞、李翰林为多得”,虽然他也提到“孟襄阳、高渤海辈实相与并鸣”,(24)然而其他诗家并不高看高适和孟浩然,如胡应麟说:“盛唐排律,杜外,右丞为冠,太白次之。常侍篇什空澹,不及王、李之秀丽豪爽。”(25)许学夷则说五言排律,“浩然实不严整”。(26)高棅对所选盛唐“羽翼”26人49首,也未有一语评价。可见盛唐虽然是诗歌发展的高潮,但除杜甫一位入选“大家”以外,其余很少以排律取胜。从高棅所选92首盛唐五排可以看出,由于作者有台阁仕历的不多,题材分布较之初唐已有重大改变,多数是酬赠送行及游览之作,因而其风格气象已经不同于应制奉和为主的初唐五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