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议论的却总是带着诗意的语言，阐发思想，表达自己对于事物的见解———有鞭挞，有赞美，有拷问，有评判，有纵横捭阖的思辨，有条分缕析的解说，给人以深刻的影响和启迪，这是散文诗作家周庆荣先生的创举。它加强了我曾经的一个想法：当散文诗不以散文与诗相融合，而是以“思想者的文体”（有人称为“告白”文体）的随笔与诗相融合时，似乎可以称为“随笔诗”（请原谅我的杜撰）。这时，散文诗常见的叙事不见了，散文性的细节不见了，意境也可能不见了，更多的是围绕着作者心灵中“立论”的阐述、证明、开掘，闪耀思想的光芒。体现在周庆荣的“随笔诗”中则应加上诗的笔触和语言的华彩，和不按常规出牌的“陌生”与独创。

　　周庆荣的多数散文诗就是以议论为表现手段的“随笔诗”，这在今天的中国散文诗坛独一无二。读过他的《有远方的人》及其他集子，大约不会认为我这个看法是空穴来风。而我现在要品读的这一篇散文诗《老龙吟》，也许是他散文诗与“随笔诗”的中和。为了更有血有肉、更立体地塑造“老龙”的形象，他运用了更多的艺术表现手段，让我们欣赏到一篇气势恢宏、震撼人心的艺术精品。

　　龙的出场别开生面。“闪电的声音”、“雷从天空发力”、“让我们集体皈依”、“穿越时空”等有声有色的铺垫之后———“请众人一起喊出它的名字：龙”。龙的出场可谓热烈、隆重。怎么样的龙呢？“它的龙须悬挂历史的苍茫”，我相信这是几经推敲提炼乃得之的极具诗意的、具有深刻内涵的诗句，其意象耐人咀嚼。作者并不都是赞颂，“眼睛一般不浊”、“不愿轻易地炯烔有神”，以及以下的不少多元的刻画体现的老龙形象就真实而感人。

　　作者的拿手好戏———随笔功能的吸取，在形象的描绘之下逐渐体现。作者关于“马灯”“来时路和现在的一切”，关于“新出现的几座大山”，关于“精神上升”的阐述表达了沉重的忧患意识，既是龙的，又是作者自己的。借用《散文诗世界》宓月主编的评论：“龙，是中华民族的原始图腾，集体幻想的产物，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其实在的意义。龙，是我们唯一能请来的神。”那么龙的出现，“鬼会自惭形秽”该是可以肯定的。我佩服作者衬托几座大山压迫的、像是随手拈来的诗意的文字———“沉重地站在田野之上。庄稼在匍匐。”简练地将思想与形象融为一体，产生撩拨读者心弦的力量。作品通过“老龙这一次要做的”一些事进一步刻画老龙的形象，龙子龙孙的行为也摆在老龙的眼前，“老龙的眼里布满血丝，它摇动长尾。一些内容需在火里化为灰烬，而一些臃肿需要风的长鞭抽打”就是它的回答。这个内涵丰富的诗的意象，象征意蕴具有十分广阔的想象空间，生动而又含蓄。龙“俯瞰人间”，还“继续向下看”，“一瞥，千年。再一瞥，万里”。老龙看到了种种景象，它的思想复杂、丰富而深刻，它禁不住也加入了议论，作品的第四章整章皆是，“其实，好多次，我就真的如同死去。”龙并不隐瞒自己曾经遭受的几近死亡的摧残，而龙看到“他们”在做什么呢？“但是，他们追逐麋鹿，织就巨大的网网住鹰，把鳞从红鲤鱼的身上刮除，吃它的肉。狮子的头颅向猎户低下，身子蜷缩，谦恭如蛇，游在杂草间。”这是一幅多么可怕而真实的景象！而“你们”在“饥饿”，“斯文扫地”，“他们”却“从旁观者变成主人。”“我”焦虑、愤怒，却无能为力，只能是“挂在天幕的一串碎云”。我相信龙的议论中，“他们”、“你们”所指是什么人，读者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是一经作者的含蓄、象征等艺术手段的运用而格外深沉，格外富有诗意了。

　　显然，《老龙吟》　由于精彩议论的挖掘———这一切，有五官感觉互通的通感、超时空的想象等手法的运用，却常常以口语的形式轻松自然出现，了无痕迹，因此无不笔蘸诗的液汁，形象而新颖。作品中不同角度的议论让作者的思想与哲理的体现异彩纷呈。我想细心的读者完全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出作者的爱国主义情怀，读出古老而年轻的祖国形象，这就是作品精心营构的立意与深刻开掘的题旨吧！

　　需要认真推崇的是作者“不按常规出牌”的独创的语言的得手应心运用。我们不妨来读读这样的句式：

　　“我听到闪电的声音，所有的光刹那间撇下日常的牵挂。”闪电是没有声音的，随之而来的雷才有声音，而作者却听到光的声音，这种光还能“撇下牵挂”，这是一种怎样的别开生面的情景。

　　“它的眼睛一般不浊，只是不愿轻易地炯烔有神。”“一般”“不愿轻易”这样的口头常用语同它们后面的词语配搭在一起就显得十分新鲜，醒人耳目。

　　“老龙这一次要做的，是专政掉体内的病灶，剔除体表的蛀虫、虱子和死皮。”将严肃的“专政”一词，如此轻松、别出心裁的运用，具有感情色彩，产生特殊效果。

　　还有“经过这次革命，它要年轻”，“尽可能高的天上，时间是真实的”，“都站在我的眼前，学会说服空气做健康的空气”等等，都显出独特与创造。作者精通外文，搞过翻译，也许因此，比起一般外国文学的读者，他的作品语言受到外国文学的影响，而奇怪的是没有洋腔洋调。

　　我们再来读读这样别具浓郁诗意的精彩诗行：

　　“囤积资源里的金子，以专供的方式废除自由的竞争？”“厚厚的土埋了一茬斗争，又是一层土埋了斗争的人”，“虎狼和狮豹都在锻炼身体，它们从敌人的历史里挖坑取土，装进对手的包袱，是轻装疾进，还是步履蹒跚地坐失良机？”等。极其浓缩、精辟并形象概括了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近似于警句或格言。

　　“编年史总是缅怀大的往事，而细节总在打盹。那些被忽略的碎屑正在变成一种力量。”“细节”在打盹，“碎屑”变成一种力量，实在是难得的发现与生动的表达。

　　还有“一把麦种洒在土地，不争麦子王，只做麦穗。田野幸福，人幸福”；“江山不感冒，疫病不流行”等等，都是难得的捕捉与提炼。

　　“腾空，驾云，向前一万里。”这是作者在篇末表达的对于龙的期望和祝愿，我们从这篇作品获得了中华民族腾飞的信心与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