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货币是“自发演化的产物”这一本质来说,目前世界范围内使用的货币都不是真正的“货币”,而只能说是“通货”。

　　货币是非常迷人的问题,也是根本性的问题。我们每天都用货币,离不开货币,它和空气一样重要。货币的使用可以说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经济现象。但很少有人去深入地思考货币相关的问题,如我们现在使用的货币是不是“好”的货币?如现在的货币“不好”,应该用什么样的货币取代它?假如有更好的货币形式,我们的社会是否会更好?对这些问题始终还存在争议。

　　货币不是谁发明或设计出来的,而是演化的产物。对于货币的演化,可以做两个方面的理解,一是作为“商品”的演化,即从最早使用的贝壳到后来的贵金属,货币的出现是更具销售力的商品被发现和接受的过程。二是作为“制度”的演化,货币在没有公共意志的指引情况下,被人自觉地接受,并且使用范围逐步扩大。这种不是在人类刻意追求下产生,但对人类社会的运转起着至关重要作用的制度,除了货币以外,还有道德、法律、企业制度、交易的规则和语言等等,广义上它们都属于习俗。

　　判断一个经济体究竟是属市场经济还是属于计划经济的重要依据,就在于考察维持该经济体运转的制度究竟是“无意识中形成的”,还是“人为设计的”。显然,市场经济的运转主要是靠无意识中形成的制度维系的,相反,计划经济就是用权威去代替这些自发形成的制度。所以,计划经济的特征其实不在于“计划”,而是破坏习俗,用人为制定的规则、命令或政治动员,去代替那些本来就已经存在的规则。

　　从货币是“自发演化的产物”这一本质来说,目前世界范围内使用的货币都不是真正的“货币”(money),而只能说是“通货”(currency)。货币和通货的区别在于,作为演化产物的货币一定是贵金属,而通货是政府强制发行的纸币,也称“法币”。法币虽有“法”字,但它违背了制度自发演化的性质。法币为银行体系的信用创造提供了便利。信用创造的过程也是破坏财产权的过程,比如有重复支付的问题,假如你在银行存一笔钱(活期),银行可以贷出你这笔钱(贷款),但同时你自己也可以用它支付,重复支付意味着信用创造,在这个过程中,你当初存入银行中的货币的购买力下降了,你受到了损失。如货币是黄金,银行不敢也没有机会那样做,这种情况就不会出现。

　　当货币不再是习俗意义上的货币,银行实行部分准备金制度时,不仅个人的财产权受侵犯,也导致宏观经济的不稳定,其表现就是经济周期。在国家垄断货币发行和部分准备金的银行制度的情况下,必然出现信用扩张,而信用扩张将扭曲价格信号,使企业家作出错误的决策,这时,由于信用扩张导致的虚假繁荣将会被衰退取代。从使用的是通货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货币这一点看,美国也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这也是美国经常出现周期性经济波动的重要原因。

　　这些问题虽然现在理论上还没有定论,但在现实中,习俗的力量和国家强制的力量一直在碰撞,社会将在碰撞中前行。过去三十多年,中国社会取得巨大进步,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改革开放后习俗力量的自发成长,特别是企业家传统文化的复兴,在商业领域尤其明显。这个回归到主要依靠习俗来治理社会的过程还远远没有结束,可以想象在未来习俗的力量还将对社会产生重要影响,但在哪些方面,什么方式和什么时候都是很难预测的。

　　虽然经济学家很难对上述预测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可以告诉人们正常的、符合习俗的制度应该是怎么样的,从而激发人们对它们的想象,另外,经济学家还可以告诉人们,“非习俗”的制度已经给社会产生了什么样的危害,或导致了什么样的扭曲,从而使人们意识到变革的必要性。

　　(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