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伊始，两名美国知名电视新闻主播在同一天宣布离开他们的工作岗位。2月11日，被中国网友亲切地称为“囧叔”的乔恩·斯图尔特（Jon Stewart）称，将在今年底离开其主持了近20年的电视新闻脱口秀节目——《每日秀》（《The Daily Show》）。这位喜剧演员出身的主播以对新闻时事的调侃和对新闻人物的“戏仿”（parody）而著称。尽管他曾在不同场合公开表示，自己制作的是“假新闻”，但在知名媒体批评家大卫·卡尔（David Carr）看来,“囧叔”的新闻脱口秀看上去“或许是杜撰和调侃”，但实际上“越来越接近真实”。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喜剧演员出身的他将要以“当今美国荧屏上最具公信力的从业者身份离开主播台”。①无独有偶，2014年10月，皮尤研究中心公布的一份调查结果也佐证了上述判断。64%的受访者听说过《每日秀》节目，有16%认为该节目是关于时政新闻的一个可靠来源，这个比例甚至超过了《经济学人》（12%）和彭博通讯社（11%）。②

　　与之相比，另一位离职的主播虽是做“硬新闻”的记者出身，却是因丑闻缠身而黯然离席。1月30日，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首席新闻主播布莱恩·威廉姆斯（Brian Williams）在节目中报道一场老兵聚会的活动时，即兴讲述了自己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的一段“历险记”。他声称，当时自己作为战地记者乘坐军方直升机进行采访，被敌军的火箭榴弹击中后迫降，所幸大难不死。节目播出后，他的这番自我表白立即在社交媒体上遭到强烈质疑直至被彻底揭穿。原来，真正遇袭的不是威廉姆斯所乘坐的那架飞机，而是在它前面的一架，并且两者还间隔着一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虽然他在一周后的节目中承认自己“记忆有误”并公开道歉，但仍然不能平息舆论的质疑和指责。2月11日，NBC高层经过紧急磋商，决定给予他停职停薪6个月的处罚，并在此期间启动对他的内部调查。

　　王牌主播的“坠落”故事与新闻“真实性”神话的破灭

　　威廉姆斯编造的故事颇似好莱坞大片《黑鹰号坠落》的现实版，这不仅导致了NBC和他个人声誉的“坠落”，也标志着曾经辉煌一时的电视新闻业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近半个世纪以来，电视一直是美国人获取新闻的重要平台之一。从爱德华·默罗到沃尔特·克朗凯特，从汤姆·布罗考到丹·拉瑟，一代又一代的王牌电视新闻主播被誉为“上帝的福音师”。他们不仅个个身家千万，而且享有崇高的地位和声望。例如，2009年7月，曾经报道肯尼迪总统遇刺和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登月等重大新闻的CBS主播克朗凯特去世后，引来社会各界如潮的悼念和致敬，连总统奥巴马也亲自撰文称颂他为“美国人民最为信赖的声音”。

　　在此之前，55岁的威廉姆斯与他的前辈一样，既是新闻界光彩夺目的“明星”，也是炙手可热的社会名流。即便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当道的今天，他主持的《NBC晚间新闻》节目每天仍然能够吸引900万固定观众，一直是全美收视率最高的电视新闻节目。他享受着1000万美元的优渥年薪，曾被《时代》杂志评选为“100位影响世界的人物”，并且因报道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获得“艾美奖”。

　　但是，一次节目中的“记忆错误”而导致“失言”使威廉姆斯的职业生涯“坠落”到谷底，由受人信赖的王牌主播变为遭人指责的“大话王”。更糟糕的是，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各种查证表明，这不是他首次讲述伊拉克战争中的“坠机”故事。他此前的几次公开讲述版本和细节各有不同，但这一次谎言终被戳穿。

　　按照威廉姆斯自己的辩解，他并非故意编造飞机被击中的事实，而是由于反复观看当时事故现场的录像而导致“认知混淆”。还有论者指出，这位“大话主播”编造故事的“冲动”来自于新闻记者对传奇经历和“在场”效果的追求，对新闻主播而言并不罕见。以第一代新闻主播爱德华·默罗为例，在报道“二战”时，他曾在一家被炸毁的商店里将麦克风放在被弹片刺穿的桃子罐头旁，记录下了果汁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但是，无论是威廉姆斯自己辩解还是别人从专业角度为他辩护，都不能挽回他声誉的急剧“坠落”。各方人士通过社交媒体的“众包”机制对他此前的许多报道进行核查，发现其中存在许多不严谨之处。例如，他曾经在新闻节目中声称，亲眼目睹了1989年11月11日“柏林墙”的倒塌，但事实是他在一个月后才到达柏林采访。又如，他在2004年卡特里娜飓风的报道中也有夸大事实的成分。在众多的评论中，《今日美国》报的一篇文章可谓一语中的：“对于一个新闻主播来说，排名第一的必要条件就是他或她是否具有可信度。如果我们不相信主播说的话，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回顾威廉姆斯的职业生涯，我们会发现，他走的是一条典型的练就新闻主播的职业路径。1981年，他加盟堪萨斯州一家地方电视台（KOAM-TV），正式踏入新闻业，而后又在华盛顿、费城、纽约等地的地方新闻机构任职，1993年他加入了NBC，先后成为驻白宫记者，后来又作为汤姆·布罗考的副手主持NBC《晚间新闻》周末版。2004年12月，他终于坐上NBC晚间新闻主播的头把交椅。人们常常把威廉姆斯与克朗凯特相提并论，这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是从基层记者做起，经过多年历练，最终坐上了王牌主播的位置。

　　“新闻秀”主播做“真新闻”与新闻“真实性”的悖论

　　美国电视新闻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末，在半个多世纪的发展进程中，播音员出身的“播报员”（announcer）逐渐被记者出身的“主播”（anchor）所取代，前者严格依据脚本行事，后者则通过深入新闻现场，解读采访团队收集的素材，为观众提供对重大事件的权威解读。正是由于电视新闻按照高品质的专业标准不断进行自我修正，而记者出身的主播又体现出不同于其他类型电视节目主持人的“硬核”气质，因此，以主播为核心的电视新闻迅速成长为新闻传播的重要品类。

　　20世纪90年代，伴随着互联网文化的兴起，出现了以《每日秀》为代表的“软新闻”节目，打破了传统“硬新闻”节目对荧屏的垄断。这类节目不强调“新闻真实”，而是以不拘一格的表现形式和“怀疑一切”的后现代价值观为标志，是“新闻娱乐化”（infotainment）倾向的典型体现。“囧叔”斯图尔特从1996年起主持《每日秀》，深受互联网文化的影响，采用反主流的草根视角解构美国乃至于全球政治和社会中的热点问题，通过“拼贴”（collage）、“戏仿”、“戏拟”（pastiche）等后现代美学样式来挑战和质疑美国主流社会和文化价值，旨在揭穿传统“硬新闻”中无法触及的“黑箱操作”、“认知盲区”和“幕后交易”。因此，这种“软新闻”的播报方式并没有让斯图尔特远离社会现实。恰恰相反，他的节目针砭时弊，吸引了众多青年网民。一大批自由知识分子也成为他的拥趸。他们普遍认为，虽然“囧叔”是在“合法地做假新闻”，但在很多时候，三大电视台和CNN、福克斯新闻台纷纷为政府脸上贴金，美国荧屏上只有他在做“真新闻”。 ③

　　进入社交媒体时代，业内对电视新闻的“真实性”产生了两种判断标准。一种是以威廉姆斯为代表的“硬新闻”，主要强调“事实的真实”，但囿于信源和新闻机构自身的限制，新闻人只能传递有限的“真实”——即有政治、经济精英和主流媒体共同塑造的“媒介化现实”（mediated reality）。另一种是以斯图尔特为代表的“软新闻”，主要强调观点的真实，力图打破主流社会对“真实”的垄断，提供更为多元化的视角和阐释。用斯图尔特自己的话来说，《每日秀》旨在揭示“一切都是虚假的”——这也符合后现代主义哲学的“真实”原则。

　　2月9日，威廉姆斯的丑闻也成了《每日秀》的头条，斯图尔特用他招牌式的“戏仿”手法演绎了前者的“失足历程”：为求得被主流社会认可和获得功名利禄进行了“不自觉的编造”，最终陷入自己设下的“真实性”陷阱。但“囧叔”的反思并不止于此。当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威廉姆斯的“耙粪”式声讨时，“囧叔”为后者辩解道：“在伊拉克战争这件事上，终于有人被揪出来为误导美国人民负责了。”在他看来，“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桩由小布什政府和主流媒体联合编造的“假新闻”至今鲜有人去追究，这才是标榜专业主义典范的美国新闻界最大的“丑闻”。在节目的最后，“囧叔”一如既往地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我想要真相！”两天后，在威廉姆斯被解职的同一天，“囧叔”也宣布离开主播台。这两位用不同的原则和方法做电视新闻的主播终于在以下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在社交媒体当道的今天，被美国新闻界奉为圭臬的“真实性”原则已经成为一种虚伪的“拟像”（simulacrum），陷入了难以解脱的困境。

　　注释：

　　①David Carr：《Brian Williams and Jon Stewart’s Common Ground》, 《New York Times》， 2015-02-15, D2

　　②Pew Research Center：《Political Polarization and Media Habits》, http://www.journalism.org/2014/10/21/political-polarization-media-habits/

　　③安替：《这个时代最棒的美国脱口秀主持人》，http://news.ifeng.com/opinion/200903/0316_23_1062395.shtml

　　（史安斌：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赵涵漠：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