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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克 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的守望人
2014年09月17日 08:19 来源: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作者:李肖含 字号

内容摘要:2014年7月,朝克出版了自己历经30年搜集、整理和研究的系列学术专著《满通古斯语族语言词源研究》、《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史论》和《满通古斯语族语言词汇比较》。

关键词:通古斯;语言;语族;守望;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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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市建国门内大街5号。朝克的办公室不大,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沙发,屋里其余的地方几乎全被书柜占去。

  书柜里满满当当,有他刚刚出版的大部头,也有他这些年田野调查时的笔记、资料。他一页页细心翻阅着这些资料,仿佛与远古的思想和文明进行交流。

  2014年7月,朝克出版了自己历经30年搜集、整理和研究的系列学术专著《满通古斯语族语言词源研究》、《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史论》和《满通古斯语族语言词汇比较》。在新书发表的研讨会上,学界同仁纷纷用“绝学”、“原创”和“唯一”来评价这套巨著及其学术价值。

  朝克说,在我国满通古斯语族语言全面走向濒危的今天,必须抓紧时间进行抢救保护,为未来的人们尽可能多地留下一些满通古斯语族语言文化遗产,留下这份人类文明进程中弥足珍贵的历史记忆。

  最新的资料显示,历史上曾在我国北方少数民族地区广泛使用的满通古斯语族中的绝大多数语言,由于使用人口过少已经濒临灭绝。而由于研究难度大,在世界范围内真正从事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的学者也寥寥无几……

  正在消失的记忆

  2014年8月初,记者来到了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堂子胡同附近的一所中学。多年前,这里曾办有北京市唯一的一所满文教学机构——满文书院。据知情者讲,满文书院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免费教授满文,办了将近20年。但最终由于师资缺乏等原因,不得不在2003年停办。

  附近的一位居民白先生说,他本人就是满族,但对满文却一无所知,“连一个字都不认识”。在他所认识的族人中,除了个别的尚能记得几个满文词汇,其余人的情况也大致与他相同。

  朝克告诉记者,目前我国境内掌握母语的满族人已经不足10人了,且基本上都是生活在东北偏僻农村的七八十岁的老人。而就是这些老人的口语里仍大量使用汉语借词,他们对于母语的记忆已经变得不完整、不系统,甚至已经碎片化。

  与满语的遭遇类似的还有赫哲语和鄂伦春语等满通古斯语族通古斯语支语言。根据最新的统计资料,在我国1100万满通古斯诸民族人口中,使用母语者已经减至3万多人,且基本上属于高龄人群。

  而同属满通古斯语族语言并在我国历史上曾经有重要地位的女真语,早在清朝前期就已经灭亡。

  语言是一个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如果失去了本民族的语言,这个民族文化的生命力就会被削弱。“由于生活方式的变化和全球化的影响等原因,满通古斯语族语言遇到空前危机,许多古老的词语因不适应现代生活的需要而不断消失,许多珍贵的民族记忆也就此消失了,”朝克说。

  对于满语和满文来说,这同样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中国社科院秘书长、著名清史研究专家高翔说,语言是历史研究的基础。国家第一历史档案馆中保存的明清档案中绝大多数是满文或满汉合璧的清朝档案,故宫博物院中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也是用满文写成。如果不懂得满语或满文,这些历史档案就无人能识,这对我国历史研究的影响可想而知。

  而在中国社科院原副院长汝信看来,由于满通古斯语族语言与俄语、朝鲜语和日本语之间诸多复杂的联系,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也具有了世界意义。对提升我国在东北亚乃至北极圈诸民族语言文化研究的水平,增强文化自信有着直接而现实的影响。

  “比如一般认为从西方传来的圣诞节,其实与在寒带、寒温带地区牧养驯鹿的通古斯诸民族早期文明有着必然的联系。”朝克说,“在极度严寒且难得见到阳光的冬至时节,赶着驯鹿雪橇在风雪中为人们送去燃料和食物的白发老人(圣诞老人)就是他们共同而古老的记忆。”

  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的合适人选

  盛夏的北京,酷暑难耐。而在千里之外的内蒙古兴安岭深处,人们却还要在早晚换上秋装甚至薄棉衣才能抵挡高山深林的寒风。7月初新书发表的研讨会刚刚结束,朝克就带上他的研究小组,又一次离开北京踏上了田野调查的征程。

  从事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30多年来,朝克每年都会拿出充足的时间进行田野调查。在他看来,对于从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专家学者来讲,田野调查实践是理论基础和不可忽视的重要环节。为此,他学术探索的脚步踏遍了满通古斯诸民族生活过的山山水水。

  1957年,朝克出生在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的鄂温克草原。在那里,鄂温克人、鄂伦春人、达斡尔人、汉人、蒙古人等众多民族和睦相处。所以他从小就熟练掌握汉语、鄂温克语、鄂伦春语、蒙古语等多种民族的语言。

  1975年,他高中毕业后,曾在鄂温克草原的伊敏苏木(“苏木”蒙语,指“乡”)的一所小学教书。两年后恢复高考,他匆匆复习后就进考场,结果考上了中央民族学院蒙古语言文学专业。

  当时的中央民族学院,民族语言文字教学力量十分雄厚,像马学良、戴庆厦、张恭瑾、陈其光等均属该学界代表性人物。也正是从那时起,在老师们的指导下他充分认识到,自己从小就会说的那些民族语言所蕴含的无尽奥秘。

  “无论有没有文字,满通古斯诸民族语言均有丰富独特的词汇系统,完美严谨的表现形式和语法体系。这对研究我国寒温带或温寒带地区的自然环境及社会文化有着极其重要的学术意义,”朝克说。

  1982年大学毕业时,朝克的学士论文《论鄂温克语的语音系统》被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语言室的胡增益研究员看中。朝克独特的语言背景和天赋,使胡增益觉得他是从事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的合适人选。随后朝克进入该所工作,他的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之路也由此开始。

  彼时的中国,国门初开。已经停滞多年的民族语言研究工作也重获新生。当时,北京各高校的各种学术讲座和沙龙不断。朝克经常到社科院相关研究所及各大院校聆听吕叔湘、王力、季羡林、费孝通等老先生的讲座,并有幸获得他们的当面指导。

  当时,国外的民族语言学家与国内的学术交流活动也有很多。这让刚刚走上满通古斯语言研究之路的朝克,经常能听到王士元、梅祖麟、白保罗、马蒂索夫等国际语言学界大师的讲座,并与罗杰瑞、杨虎嫩、桥本万太郎等大师进行学术交流。

  “那是我国民族语言学发展的黄金时代,也是我广泛汲取前人学术思想,打造坚实的学术理论基础,拓展学术视野的理想时期。”朝克说,“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培养了我,让我得以在大师们的关心、指导下一步步成长。”

  1989年初,朝克到日本攻读语言学博士课程。令日本学术界惊叹的是,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在日本国际阿尔泰学会、日本东方学会和日本语言学会等组织的一系列重大学术交流活动中崭露头角。

  他先后用日文撰写并发表了《日本阿依努语与阿尔泰诸语的关系》、《论日本阿依努语与通古斯诸语共有关系》、《论语言中潜在的民族文化性》等一连串的学术论文,进而否定了日本学界提出的阿依努语与阿尔泰诸语无关系论。

  这让他的日本导师大为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来日本留学不到半年的朝克就已经能用熟练的日文发表学术论文,并用坚实可靠的理论否定了日本学界长期固守的学术观点。

  接下来,朝克在赴美国、欧洲进行学术交流时,提出了北极圈诸民族语言文化相关论、东北亚诸民族语言文化关系说,以及日本和朝鲜语起源多元论等学术观点。这些观点一直引领并影响着相关学术领域的研究。

  这是朝克学术生涯的辉煌时刻,也是他语言研究的新起点。此后,他以更宽广的视野继续自己的研究,先后提出了美洲印第安诸语与我国诸民族语言的关系说、美洲爱斯基摩语与满通古斯语族语言底层结构共有论、北欧萨米语言文化相关性等全新学术观点。

  这些学术理论和观点很大程度上改变着学界,特别是西方学术界曾经有过的不成熟、不切合实际的学术态度和思想,并为我国包括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在内的北方诸民族语言文化研究注入极大活力和生命力。

  由于他在学术方面取得的突出成绩,1997年英国剑桥大学授予朝克“20世纪成就者勋章”。1999年,世界名人委员会又授予他“世界文化名人成就奖”。

  现在,他是中共中央直接联系的社科专家、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国家社科基金评审组专家、中国社科院最高职称委员会委员和国家民委语文工作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等。

  把“绝学”传下去

  朝克生于1957年,今年刚好57岁。从1982年开始从事满通古斯语族语言研究时起,他坚持每天写学术笔记,即使是在野外进行田野调查时也不例外。32年来,他先后出版了语言学、人类学、社会学等方面的专著37部,学术论文150余篇,总字数超过1200万字。

  这些著作和资料都珍藏在他的书房里。如今,打开他的书柜,我们仍能看到他多年前在田野调查时所做的笔记。这些已经泛黄了的笔记本,不仅是他青春时期的记忆,更是我国满通古斯诸民族语言历史文化的珍贵记录。

  朝克将它们按照年份和日期一一编号并整理归档。他说,“这些资料不属于我个人,而是属于社科院和我的祖国,属于全人类。”

  朝克精通汉语、蒙语、满语、鄂温克语、鄂伦春语、锡伯语、赫哲语、达斡尔语、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诸民族语言和日语,同时还学过俄语、英语、朝鲜语、日本阿依努语、北美爱斯基摩语和北欧的萨米语等多种语言。

  英国剑桥大学东方研究中心及日本多所大学和语言研究所都曾以高薪邀他前去任教,却都被他婉言谢绝。他说:“我的根在祖国,我的学问和研究的沃土也在祖国。我没有权利离开她,只能以无私的奉献来回报她的养育之恩。”

  自近代以降,国际东方学的中心就在欧美。这每每使中国在涉及自身重大利益的问题上丧失话语权,进退失据。如果我们不能保护好自己的民族语言,那我们的历史将如何传承?国家利益又将如何保护?

  由于使用者少,研究者更少,多年以前外界就视满通古斯语族语言为“绝学”。对此,朝克也颇为无奈:“实际上,有的语言几百年前就已经是‘绝学’了。女真语,不就灭绝几百年了吗?而很多关于大金朝的女真文历史资料也随之而去,所剩无几!”

  他现在担心的是,由于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发展,满通古斯诸民族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在这种现实面前他们的母语还能保存多久?

  事实上,现在严重濒危的满通古斯语族的一些语言,除了极个别的而极其有数的老人或个别专家以外,已经无人能说了。伴随他们一个个离去,使用母语者也一个个减少,他们用生命维系的那些符号及其历史记忆也不断丢失。

  朝克想抓紧时间多培养一些博士、多带一些博士后,把这门“绝学”尽量传承下去。“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朝克说。正值中年的他,竟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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