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中国现代文化学会会长 耿云志

（2014年9月19日）

　　尊敬的山东省齐鲁文化研究院的王志民院长，山东社科院的王希军副书记和王志东副院长，各位朋友：

　　首先非常感谢山东社会科学院的领导和朋友们为此次会议的举行做了大量的筹备工作，使我们得以顺利举行这次会议。同时也感谢各位学者来参加会议，贡献自己的研究心得，这是这次会议将取得成功的重要条件。

　　因为这个会是我发起的，所以我得先讲一下举办这次会议的想法。

　　我们的各种传媒，几乎天天都会无数次地重复民族复兴，中国梦等等的词汇或口号，但很少有人细心思考，究竟怎样才是民族复兴？有人以为，我们的国民经济GDP超过美国，成世界第一大经济体，那时，我们就是民族复兴了。或者还有其他类似的想法。我个人认为，民族复兴的真正意义是民族精神的复兴，是民族的创造精神，创造力的复兴。早在1985年，我就指出，我们的现代化事业的成功要取决于中国文化的现代化，而文化的现代化能否成功，则取决于我们在多大程度上重现先秦时代那种自由创造的精神。要让我们的文化充满自由创造的精神，必须鼓励多元文化的发展，只有多元的文化，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容纳每一个人的创造精神和创造力。我们中华文化，除了多民族所表现的文化多元性以外，还有数千百年形成的地域差别而呈现出来的多样性。我想，注意研究和发扬各个不同地区的文化多样性，既有利于各地区发展的主动性和积极性，也有利于多元相容，促进整个中华文化的发展。我国地广人众，各地有各地的特色，应当注意发挥各地的优势文化资源，相互取长补短，加速全国的现代化进程。

　　根据这个想法，我于2013年在中国现代文化学会的工作会议上提出，准备在山东举办这样一次会议，作为一个尝试，如果效果较好，以后可以陆续与其他地方研究机构合作，举办类似的会议，比如：中原文化与现代河南，吴越文化与现代江浙，江楚文化与现代两湖地区的发展；巴蜀文化与当代四川，等等。这样做下来，如果做得认真，有成效，那么对于推动中华文化的复兴，肯定是会有好处的。

　　我们中国现代文化学会，本来就负有引导和推动文化多样性发展的责任和义务。若能在这方面尽些微力，是非常有意义的。

　　下面我谈谈为甚么首先选择山东来举办这样的一次会议。

　　主要基于以下几点考虑：第一，中华传统文化在山东有非常丰厚的积累；第二，近代以来，山东文化呈现出多样性的风采；第三，改革开放近几十年来，山东进步很快，成绩骄人。

　　我着重谈谈前两点。

　　一传统文化在山东有丰厚的积累

　　中国传统文化，人们常常以儒、释、道三大源流概括之。释即佛学、佛教，是外来的；而儒家与道家，都是中国土产，是中国的草根文化。而儒与道皆在山东发祥。

　　儒家出山东，这人人知道，没有争议。道家怎么说也产自山东呢？

　　前辈哲学史家，都指出，秦以前无道家的说法。秦汉以后，史书始有道家的说法，是对秦汉之际的一派尊信老子崇尚自然，提倡养生保真和无为而治的思想家的称谓。当时齐国强盛，国家优遇议论讲学之士，创稷下学宫，上述这一学派的人，得以集中于此，“不治而议论”，就是不做官，不直接辅佐国王，而只发议论，道家由此兴盛。所以，说道家亦发祥于山东

　　像中国这样历史悠久，文化积累丰厚无比的国家，思想文化三大源流，而山东居其二，另外一个还是外来的。实际等于说，影响中国两千多年的思想文化的主流皆源自山东。这样一个事实，足够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也可以说，山东是中国古代文化或者说中国传统文化一个重要的发祥之地。

　　先说说儒家。

　　儒家思想最核心的内容是讲做人的道理。一切从人出发，上至国家社会的治理，下至人伦日用，洒扫进退，皆是以做人的道理为基准。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君子，则天下、国家不能治，家也不能齐，格物致知也谈不上。所以民国时期有人说，儒学的最大功用是塑造君子人格。我认为这是比较中肯的评论。近年大讲国学，大讲儒学，有些夸大，似乎是儒家思想已经蕴藏了我们建设现代国家的所有智慧。这是不足凭信的。

　　但是，做人的道理确实很重要。特别是在社会转型期，人不能在人格上充分自立，就很容易造成风气败坏，人心谜乱，社会失序，表面进步，实质倒退。这是非常危险的。

　　现在讲儒学，抛开它真正的核心不讲，或少讲，或乱讲，而夸诞无实地乱吹什么内圣外王，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是一种不好的学风。

　　儒家著述中有非常丰富的塑造人格的道理和方法。我举个具体的例子：《论语》中讲一个人应当如何对待缺点和错误。第一，它强调，有错误，有过失，不要掩盖，不要隐瞒。孔子说：“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 就是这个意思。第二，强调：“过则勿惮改”，是鼓励人勇于改过。勇于改过的人，是靠得住的人。古人说：“使功不如使过”，意思是说，用有功的人去做事，他往往容易居功自傲，犯轻敌或马虎大意的错误。而使用犯过错误的人，他只要认识了错误，改正错误，因而增加了经验与教训，做事格外慎重，所以容易取得成功。第三，强调：“不迁怒，不二过”。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发生过错，不埋怨别人，也不强调客观因素，而主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样才能充分汲取教训。也只有这样，真正从自己身上找出原因，真正汲取教训，才能避免第二次重犯已经犯过的错误。这就是不迁怒，不二过的意思。一个人能够如此对待缺点、错误，就可以不断进步、不断提高，以近乎君子！如果那些居高位、握权柄的人，能够像孔子讲的那样对待缺点、错误，其于国家社会将肯定是有大益的。

　　我只是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类似的讲做人的道理的例子，在《论语》中，多的很。如果那些所谓“大师”的人，像这样老老实实地讲儒学，讲《论语》，必大有造于国家社会！

　　再来讲道家。

　　我个人认为，道家思想最主要的有两方面：一是崇尚自然。一是无为而治。儒家讲了一大堆做人的道理，道家居高临下，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做人的道理，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无不发乎自然。可以免去许多纷争，迷乱。人自顺遂，国自平安。这是极高的境界，多少有些理想化。但我们应当承认它有一定的道理。一个国家的政府，特别是一个现代国家的政府，极端慎重自己的作为，是个非常重要的原则。你想做的事，只限于老百姓强烈要求要做的事，而且是必须政府出面来做，才能做到的事。超过老百姓的要求，老百姓不希望做的事，你政府觉得自己有权力，有资源，就轻下决心，征伐人力，大兴土木，今天造一个夜郎国，明天造一个山顶新城，如此等等，那等于是祸害百姓。如果我们把无为而治理解成，政府不过分地作为，只做老百姓所要求做，而又只有政府能做的事。此外不对人民的事业，人民的生活过多干涉，那就近乎民主政治了。

　　我这里插一句，现在有人把道家崇尚自然的思想解释成是环境保护的思想，这是穿凿附会。环境保护，是针对自然环境，自然生态遭到人为的破坏而提出的。在古代，没有人破坏自然；更何况，那时的人们也没有破坏自然的能力。思想都是由现实问题引起来的。现实不存在这种问题，何来这种思想？用古人的思想来附会现实，或用现实问题附会古人的思想，都不是老老实实地做学问的态度。我们应当引为鉴戒。

　　根据我们前面所说，儒家给我们一套塑造君子人格的道理和方法，道家间接启示一种接近民主政治的途径。这是非常宝贵的遗产。山东富藏这两样宝贵遗产，实在是极大的幸运，也是极大的骄傲。

　　二，山东富有多样性的文化

　　山东是北方滨海大省，人口众多。全国以人口论，在重庆成直辖市之前，四川第一，山东第二，河南第三。重庆成直辖市以后，本来山东可升为老大，但河南超过了山东，所以山东仍是人口第二大省。人多地广，文化就有多样性。就中最重要的，我认为两个有特别色彩的文化，一个是口岸文化，一个是革命根据地文化。这两个文化，特色鲜明。

　　山东现在有很多港口，原来只有青岛，后又有烟台，对外开放较早，所以其辐射所及的地区，外来文化影响较多，较易形成开放的文化心态。有了开放的文化心态，就容易促成中西结合，有中西结合才有新文化，有新文化即可推动社会进步发展，走现代化之路。所以，山东口岸文化值得我们加以总结，从中汲取经验智慧，加速我们今天的现代化事业。

　　山东的革命根据地是很出名的，有抗日时期的，有解放战争时期的，那里形成了自己的文化特点。最主要的是，民风质朴，艰苦耐劳，团结奋斗，不怕困难，不怕牺牲。这些精神品质，在革命战争年代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在现代化事业中，它也可以成为艰苦创业的精神动力。所以，我觉得也应该认真加以总结。不久前 ，我听一位沂蒙山区出来的同事说，沂蒙山区，现在经济已列本省前几位，我听了十分高兴。许多其他地方的根据地，数十年来仍然比较贫穷落后，这无论从哪方面说来都是不应该的。山东做得好，值得总结，加以推广，发扬光大。

　　鉴于上面的考虑，我提出在山东举办这样一次研讨会。如果取得成功，大家都觉得有意义，我们以后还可以在其他省举办类似的研讨会，也可以考虑在山东每隔一两年，提出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深入展开讨论，这也是有益的。

　　最后，我希望大家踊跃贡献自己的研究心得，深入讨论，互相启发，共同提高。

　　祝大家在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