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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梨
2016年11月21日 09:02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吴伟华 字号

内容摘要:摩托车停在路边,司机一边解行李,一边告诉我顺着这条机耕路一直往里走,村尾屋旁有棵大梨树,就是阿正家了。司机是阿正的远房亲戚,将行李递给我后,骑上嘉陵摩托调头回县城去了。放假前的那封信中阿正邀我到他家里玩,说他一个假期都会在老家等我,并详细地告诉我如何在县城找到他摩托载客的亲戚。阿正的母亲到他父亲单位做临时工去了,上高中的姐姐也已回校补习,家里只剩阿正和他祖母。看到我的到来,老人家高兴得直叫我“满子,你就是跟阿正一起住院医病的满子”(客家话,老人称特别疼爱的后辈为满子),然后忙不迭到厨房给我弄吃的。送我到村口的合作社后,奶奶给阿正的父亲打了电话,让他联系司机到国道边等我。

关键词:阿正;司机;国道;行李;爸爸;县城;父亲;梨树;老师;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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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托车停在路边,司机一边解行李,一边告诉我顺着这条机耕路一直往里走,村尾屋旁有棵大梨树,就是阿正家了。他说:“路上你也可以问问人,村里人都很善,阿正的爸爸大家都认识。”

  司机是阿正的远房亲戚,将行李递给我后,骑上嘉陵摩托调头回县城去了。

  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国道崭新的水泥路面,一眼望去,转弯下坡的地方,浮起一层飘忽的热浪。凹凸不平的机耕道从国道倾斜而出,被流水冲出横七竖八的水槽,露出凌厉的石块;它婉转攀升,几十米后便隐入丛林,不见了踪迹。

  阿正是我在县人民医院住院时认识的朋友。他的右脚因车祸粉碎性骨折,而我因为吃多了野柿子患上急性阑尾炎穿孔,与他同住一个病室。我出院后,阿正还在住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特意让父亲买来一本笔记本送给他,扉页写着——送给共患难的病友阿正。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会想到“共患难”和“病友”这两个词。

  那年我们都读小学五年级,只是阿正在一个很远的乡中心小学寄宿,他告诉我,读完小学他就要进县城读初中。而我因住院第一次到县城,第一次听说“长田乡”,我一直固执地想象那里一定有一个又窄又长的水田。后来才知道,我们村吴氏,正是从长田搬迁而来。

  出院后,我和阿正开始通信。信先是寄到阿正爸爸的单位转交给他,再后来直接寄到他学校。阿正的爸爸是县工业局的出纳,身上挂一大串钥匙,提着一个大皮包,每天都是笑眯眯的,爱和我们开玩笑,还教我们对对联。而我的父亲似乎总是愁眉不展,从没和我开过玩笑。写信无非是交换孩子间的小秘密,但他在中心小学,一切都比我们好。这是我最初的书信记忆,虽然有时只是几句话,有时洋洋洒洒几页作文纸,但我却知道了另一座学校同年级生的事情,比如他们班有五十多人,还有专门的音乐老师、体育老师,而我们班上只有九个学生,所有课程都是由民办教师——我的堂伯父一个人教的,遇到杂科,通常是叫我们自习,或操场上玩,或带到他家田地里帮忙干活。而老师将信带进教室交给我时,别人羡慕的目光,比自己考到全班第一还让我骄傲。

  放假前的那封信中阿正邀我到他家里玩,说他一个假期都会在老家等我,并详细地告诉我如何在县城找到他摩托载客的亲戚。现在,暑假快要结束,家里夏收夏种也已忙完,我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一座大山的入口。

  我已记不太清楚自己一个人走在那条山路上的情形。只记得爬完坡后,四周是浓密的树林,极似暑假刚读的《水浒传》里晁盖一伙人窃取生辰纲的松树冈,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我左顾右盼,担心路旁突然闪现骇人的东西,想放开嗓子唱歌壮胆,又怕招来更恐怖的妖魔鬼怪,不由得加快脚步,边走边回头张望……就这样,担惊受怕走了一个多小时,眼前渐次开阔,终于看到几户人家散落山地间。

  进入村里的小盆地后,可见各家各户分散道路两旁,都是低矮的泥砖屋子,黝黑的瓦,没有粉刷的泥砖墙。一位叔公指给我方向后,穿过婉转的田埂,我径直来到阿正家门口。阿正正在院子里劈柴,赤裸上身,汗流浃背。我大叫一声跑进院子,回过神来的阿正扔下手中的柴刀,扑过来,重重擂我的胸口,两个人紧紧拥抱,蹦着,跳着,似乎是相似的家境一下子把我们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阿正的母亲到他父亲单位做临时工去了,上高中的姐姐也已回校补习,家里只剩阿正和他祖母。看到我的到来,老人家高兴得直叫我“满子,你就是跟阿正一起住院医病的满子”(客家话,老人称特别疼爱的后辈为满子),然后忙不迭到厨房给我弄吃的。不一会儿,她便端来一碗我从未喝过的粥,涌起一股浓香,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叫麦片。

  村子并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阿正带着我整个村子逛,告诉遇见的每一个人,这是我一起住院的朋友。那天下午,阿正陪我爬上屋后的山顶,指向远方告诉我,那里就是梅县,有很多高楼大厦,街道特别宽阔,以后我们都考到那边去吧。梅县,是我们市(梅州市),那是更遥远的地方了,我那时还不敢想象。我踮起脚尖努力张望,却没看到拔地而起的高楼、人来车往的街道。我们看着落日缓缓坠入群山,月亮就在不远处,发出瓷釉般的光华。

  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到了晚上,则拿来他父亲手抄的《声律启蒙》,一起背“桃灼灼,柳依依,绿暗对红稀。窗前莺并语,帘外燕双飞。汉致太平三尺剑,周臻大定一戎衣……”不觉间,窗外大白,已是天明。

  住了三天,我要回家了。那天早上,阿正拉着我,来到屋子后面的菜园,那里长着他亲戚提到的巨大的梨树,结满密匝匝的果实,将枝头压得很低,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洒下满地的梨。即使夏天快要过去,但梨子还未熟;阿正说,这梨必须摘下来放置一些日子才会自己慢慢熟透,那香味可以飘满一屋子。阿正仰着头,举着长长的竹竿,寻找最大的梨;我则在树下,同样仰着头,张开衣裳,准备接住阿正敲下来的一个个梨子。这画面,我一直记到今天。

  送我到村口的合作社后,奶奶给阿正的父亲打了电话,让他联系司机到国道边等我。阿正推着自行车,载着满满一大袋梨子,和我并排慢慢走在回家路上。一路上,我们并没有多少话说,我只是觉得这段路比来时更艰难、更远。

  出到国道,却并没有看到阿正的亲戚,或许他等不到我早已回去了。阿正悻悻然,小声嘀咕着。我们站在路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辆回县城的班车。阿正扛起一大袋青梨,送我上车。他走在前面,我突然发现,阿正的脚还有点一瘸一拐,而我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回到家后,我给阿正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我在信中说:“什么时候,你也来我家看看吧,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因为这里有一个非常想念你的朋友……”

  那一年,我十二岁,第一次独自出门,来到并不遥远的“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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